离开大昭寺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阳光没有中午那么锋利,却依旧明亮得过分。高原的天空像被洗过很多遍,蓝得没有一点杂质,云层被风推向远处,露出大片大片空旷的天幕。
霑梦裴一路都没有说太多话。
刚才陆屿说的那些话还留在他的脑子里。
污染。
异类。
不属于这里。
这些词像几根很细小的刺,并不会立刻让人刺痛,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提醒他,它们曾经被说出口。
可陆屿已经又恢复了平常模样。
他牵着自己走在前面,替自己挡开迎面而来的人群,甚至在路过一家小店的时候,还停下来给自己买了一瓶水。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反而让霑梦裴更不放心。
他仰头喝了两口水,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人清醒,他忽然停下脚步。
陆屿回头:“怎么了?”
“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的脸。”
陆屿沉默片刻:“因为你刚才哭了。”
霑梦裴一怔。
“我什么时候哭了?”
“你自己没意识到。”
“……”
霑梦裴抬手摸了一下眼角。
已经风干的泪痕有些割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怎么连这些都记……”
“关于你的事情,我记得比较清楚。”
这句话说得非常平静。
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暧昧的语气。
可霑梦裴却莫名被击中了。
他抬头去看陆屿,正好撞进陆屿低头看他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算长的距离站在夕阳里,街上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喧闹声、脚步声、车声全部混在一起模糊成背景音。
霑梦裴忽然笑了。
“走。”
“去哪儿?”
“随便逛逛。”
“你的高原反应还没有完全恢复,应适当运动多休息。”
“我知道。”
霑梦裴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晃一晃:“所以你看着我。”
陆屿看了他一会儿。
“好。”
他们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色渐暗。
路边有许多卖手工艺品的小摊,彩色的布料、银饰、木雕、经幡,还有一些摆在玻璃盒里的颜料。
霑梦裴的目光忽然停住,被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注意。
摊主正低头给游客画海娜。
细细的笔尖蘸着深棕色的颜料,在皮肤上缓慢勾勒出花朵、藤蔓、月亮和太阳。那些图案并不规整,有些甚至带着手工留下的细微偏差,却因为落在人的皮肤上,莫名有了一种鲜活的意味。
霑梦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我们也画一个吧。”
陆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想画什么?”
“不知道。”
霑梦裴想了想,又笑起来。
“反正我们都没画过。”
海娜绘画在人的皮肤上,霑梦裴不太想让任何人触碰陆屿,不会明说出来的他跟陆屿说,我们互相给对方画吧。
陆屿对此当然没有任何异议,于是他们向摊主买下了两支海娜笔。
霑梦裴牵着陆屿找了一处安静的没有人的屋檐下坐下来。
天色已经开始往傍晚过渡,太阳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霑梦裴拿着笔,看了陆屿半天一时拿不定主意:“你想画在哪里?”
陆屿盯着面前的人:“你决定。”
“真的随我?”
“嗯。”
霑梦裴抿着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解开了他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
陆屿垂下眼。
“这里?”
“嗯。”
霑梦裴的手掌贴上他的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
没有血液。
只有一枚藏在仿生皮肤之下、如今已经越来越微弱的能量核心。
霑梦裴却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样,俯身凑过去,低下头靠近那里,轻轻吻了上去,一触即分,那垂眸的神态和动作虔诚得让陆屿身体一僵,他看着霑梦裴认真地画下第一笔。
线条走得很慢,掌控它的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着急。
陆屿的传感器感受到冰凉的海娜膏在自己胸口蔓延。
一根血管。
两根血管。
心室。
心房。
最后是那道连接着它们的轮廓。
一颗并不完全准确,却足够清晰的心脏,渐渐出现在陆屿胸口。
陆屿低头看了很久,那颗心脏,以及那低着头只能看到的长睫毛和小巧的翘鼻尖儿。
“结构不完全正确。”
霑梦裴抬眼自下而上看他:
“你再说一句。”
“……”
“这是艺术。”
“明白。”
霑梦裴这才满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颗心脏上。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心脏了。”
陆屿看着他。
“我没有心脏。”
“我知道。”
霑梦裴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所以我才给你画一个。”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带起衣摆的起伏。
这一刻,陆屿忽然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霑梦裴画下的并不只是一颗心脏。
这个人类用最简单的方式,替一个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生命的人,补上了一个生命最重要的象征。
他没有心跳。
没有血液。
没有会因为激动、恐惧而骤然加快的脉搏。
可现在,他拥有了一个心脏。
而那个心脏,是霑梦裴亲手画给他的。
陆屿抬起手,指腹停在那颗心脏的边缘。
“为什么是心脏?”
霑梦裴愣了一下。
“因为心脏很重要啊。”
“对人类来说?”
“对我来说。”
他看着陆屿,眼神里是温柔、认真、珍视……是他想给陆屿的全部。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给他一颗心。”
霑梦裴笑了:“所以我给你。”
一句话,轻得消散在自由的风里。
陆屿却沉默了很久。
霑梦裴不知道,他给出的这颗心脏,最后会比真正的能量核心活得更久。
也不知道有一天,当他的手再也无法触碰到这个人的胸口时,这个已经干涸的棕红色图案,会成为他记忆里最后一个仍然清晰的坐标。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很好。
所以想给陆屿留一点东西。
那红棕色的海娜膏之下,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