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女士坐在火边,手里的酒一口没动,周围笑得更厉害,有人推了推一直安静喝酒的维塔利:“来一个呗,就算是新人,来了这里也得学学打架,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还能跑快些。放心,她下手知道轻重,伤不到你。”
维塔利抬起眼,十几双眼睛期待地看着他,金发少女双手插兜,表情严肃。他慢吞吞放下酒杯:“不好意思,我只是个厨子,不会打架。找我你算找错人了。”维塔利站起来,卷起袖口,“不过吃了你们这么多东西,总该回报一点,作为交换,我给你们做点能吃的东西。”
众人一听,也不起哄了。他们这里确实汇集各行各业的各种工种,但就是没有厨师。不过好在所有人都是大老粗,吃不死就行好不好吃不重要。况且在他们看来,食物不好吃多半是跟原材料有关,乱七八糟的水果和衍生物产出的肉制品,能好吃到哪里去?
维塔利最后挑中了仓库里的六足兽,肉比普通鹿肉粗,但油脂很多,他用刀沿肌理切开,刀锋压下去,暗红色肉纤维一层层分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脂肪,这些尸块也不知放多久,肉太老,直接烤会硬得像皮革。看来只能做个经典名菜“猎人炖肉”了。
他把肉切成厚片,用刀背挨个敲松筋膜。
盐不多,香料更少,维塔利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桶难喝得令人绝望的酒上。
一勺酒浇进铁锅。
刺啦——
火焰猛地蹿起来,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刺鼻的酒精味迅速蒸发,原本被掩盖的浆果酸香反而冒了出来,维塔利把肉压进滚热的油脂,油声骤然密集,边缘迅速焦化,肉汁和融化的脂肪顺着锅底汇在一起,浓郁的焦香开始盖过篝火那股古怪的植物味。
刚才还在打架的人渐渐不打了,一个两个全围了过来。
维塔利拿起掉在地上的短匕首,甩了个漂亮的花刀,把灰白色块茎削皮,里面果然是淀粉质地,切块、煎到表面微黄,再丢进肉汁里,最后把那些黄色浆果捏碎,酸甜汁液沿着指缝滴进锅里。
B11蹲在旁边,嘴角挂着口水:“我艹,我居然闻到香了。原来我的鼻子没出问题吗?”
十分钟后,第一锅炖肉端上桌。
K最先拿到一碗,狐疑地夹起一块肉,皱着鼻子放进嘴里,虽然仍旧满脸严肃,但显然瞳孔骤然放大,晶莹的液体从眼眶里掉下来。周围安静得可怕,B11凑过去:“你哭了?”女孩眼圈通红,飞快擦了擦眼角,嘴硬道:“烟熏的。”
B11回头看了一眼,烟明明朝着另一个方向吹,根本没扑在她脸上。他像是发现新大陆指着她:“屁,你真哭——”
K一脚踹过去,B11早有准备,抱着碗跑了。
肉制品的腥臭味被酒里的汽油味完全中和掉,只剩下淡淡的果酸和类似番茄的香味,散发着与罗勒相近的清苦味道。肉质嫩滑弹牙,虽然藏不住衍生物那种虚假的塑料味,但所有人已经无比满足。开玩笑,光靠脑补就能幻想出在西餐厅里红酒和蜡油的香气。
见他们反应如此剧烈,周围的人纷纷狐疑地端过碗去盛锅里色泽诡异的炖肉,放进嘴里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就连灰烬在食用后脸色也变得很复杂。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美味?
很快粗粝的黑铁大锅见了底,B11擦了把满嘴的油渍,扑通一下仰躺在地上:“我去,老子好久没吃过人类的食物了,这算人类的食物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显然一点也不重要。K抱着碗疯狂舔舐,丝毫没有年轻女孩应有的矜持。添干净碗,她拿过酒往喉咙里倒,发出一声满足的“嗝~”。酿酒的老人皱纹里露出慈祥的笑容:“我们这里真的很缺一个厨子。”
B11:“同意。从今天我们的所有目标都是要保护好我们唯一的厨子!!”
欢迎仪式一直闹到很晚,酒喝空了两桶,几个年纪最小的已经睡得东倒西歪,B11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灰烬脚边,脑袋枕着自己的外套,睡得像死了一样。灰烬低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把外套往他肚子上拉了拉。
“都回去休息吧,K,准备好武器,明天早上开园时,我们立刻出发。”
K有些醉意,但她酒量不错,并没有喝瘫。听到这话她打起精神:“长官,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您离开基地亲自去找?”
灰烬戴着手套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B11头顶的软毛,语气沉静:“你听说过B-023吗。”
K摆摆手:“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记那些乱七八糟的怪编号,我又不是ARF那帮混蛋。是什么?新的衍生物?ARF扔进来的危险实体,想把我们全部干掉?”
“这次我们的运气好很多。”灰烬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维塔利,“如果我们的新厨师没有撒谎的话,他是和「电话亭」一起进入这个空间,电话亭现在就在这里。”
“您说什么?”K的眼睛瞪得老大,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得过于尖锐,她飞快看了维塔利一眼,抬脚走到他面前,借着酒精抓住他的衣领,重新压低声音,“骗我们好玩吗,老东西?”
灰烬嘴角略微下压,却没有阻止她无礼的动作。这也是他们所有人一直都在怀疑的点,B023是马努克本人最中意的藏品,或者说,是整个董事会最看重的物品之一。他们对电话亭狂热的研究和源源不断的投资从未停止过,可以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B-023使用方式的人。
让他们相信居然有人能在严格地控制下,带着B023从ARF眼皮底下消失?说什么她们都很难相信。如果面前的男人真的有操控它的本事,又为什么不用它直接逃出生天,反而和他们一样被困在这个地方?
K冷笑道:“你现在为谁工作?马努克·奥斯塔?董事会?专家组?还是哪个高官?我告诉你,这里不是M国的研究基地,没有人能保你的命,敢骗我们就得付出代价。”
维塔利淡定地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清澈:“我没有欺骗你们,如果你们不相信我,我很乐意加入你们的探索队。”
***
AFR地下收容间。
体型庞大的怪物盘踞在观察室正中,周围无数银白色的白炽灯将它照得明亮。它像是极不适应如此明亮的环境,头埋在臂弯中,濡湿的黑色头发黏在后背和手臂上,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呈现出青灰的颜色。仔细看,它的臂弯里抱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衣服上满是血渍和诡异的黑色痕迹。
怪物身上裹着一张宽大的黑色床单,让它不至于完全暴露在灼热的空气中,床单底下露出小半截极其细长的苍白手腕。手臂内侧密密麻麻都是尚未完全愈合的针孔,肩膀、后颈以及脊柱两侧贴满电极,几根透明导管从实验服下方延伸出来,连接着墙边的监测设备。
负责采血的年轻研究员抬头看了一眼监测仪,心率偏快,血压正常,皮质醇浓度仍在持续升高。在饲主气味的安抚下,B-376已经连续四十七个小时没有表现出攻击倾向了。针头刺进苍白的皮肤,暗绿色血液顺着透明软管缓慢流进采血袋。
“B376,抬手。”
怪物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脑袋动了动,但并没有动作。它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似乎很是不屑。实验员朝一旁的助手递去眼色,助手立刻心领神会,拉下电闸。
刺啦——
剧烈的电流爆发出刺眼的黄白电光,怪物身上的肉块在剧痛中绷紧,血管承受不住高强度的电机渗出血液,但它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观察室里,马努克单手撑着下巴,隔着三层强化玻璃看了很久,打了个哈欠:“它一直这样?”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是这样。”
身旁的研究员调出另一份数据:“我们进行了十七次采血、三次骨髓穿刺和两次活体组织采样。B-376没有出现任何主动攻击行为,从激素水平和神经活动来看,它能够正常感受到疼痛。甚至可能比普通人更敏感。”
马努克重新看向玻璃另一边,下一项实验已经开始,一枚银色取样针刺入B-376后颈,那具苍白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
马努克忽然笑了:“忍耐的能力不错。”
研究员没说话,马努克从椅子上站起来,终于有了一点兴趣。研究员继续汇报:“另外还有更重要的发现。昨天送检的组织兼容结果已经出来了。”
屏幕上迅速弹出几组数据。
“B-376的细胞对现有实体组织表现出了非常异常的兼容性。我们尝试了使用其他实体的组织样本在他身上培养,全部存活。”
马努克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排异呢?”
“几乎没有。”
“污染?”
“没有观察到失控扩散。”
研究员自己说到这里都有些难以置信:“它在……适应它们,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法,它的细胞正在同化其他实体。”
观察室安静下来,马努克伸手滑动屏幕,一张张细胞切片从他眼前掠过,来自完全不同实体的组织,本该像几种互不相容的寄生虫一样互相吞噬,现在却诡异地共同生长在同一片培养组织里,甚至开始形成新的血管。
“我们可能找到了。”
马努克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很久,脸上绽放出阴森的笑,闭上眼像是释怀又像是享受,声音压低喃喃道:“真是感谢你,又帮我一个大忙,每次见到你果然都不会让我失望。”
研究员愣住,马努克睁开眼,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你说得对,它确实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东西,但实验数据太少,暂时没办法百分之百保证,对吗。”
一个可以让截然不同的异常组织同时存活的容器,一个不会排斥它们,也不会被它们立刻摧毁的身体。这么多年以来,ARF究竟为了寻找这样的东西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他抬头重新看向B-376。
这一次,那双眼睛终于真正亮了起来:“它为什么这么听话?”
“这个……”
研究员表情有些古怪,他调出另一段监控,画面是昨天凌晨。
刚刚苏醒的B-376完全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收容室的墙壁上全是血,两根束缚带被撕断,医疗床翻倒在地,四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堵在门外,没有一个敢进去,直到一个研究员将什么东西从传递口塞了进去。
正是016那件被换下来的厨师服。
B-376的动作停了,它在距离衣服不到半米的位置蹲下来,先闻了闻,然后张开嘴探出恐怖的口器,银丝般的口水粘稠地往下滴。
很慢。
像是生怕面前的东西会突然消失。
监控里的怪物用口器从上到下地舔舐过那件衣服,慢慢平静下来,蹲在角落里,用类似人类的双手把那件衬衫抱进怀里。
几分钟后,警报解除。
果然。
“那是016离开之前换下来的衣服,”研究员解释,“原本准备送去销毁,后来我们发现B376对它使用过的物品有明显的气味追踪反应,就尝试了一下。”
“只要那件衣服在,它就配合?”
“目前来看,是。”
“拿走呢?”
“……什么?”
马努克转过头:“我说,把衣服拿走。”
研究员愣了几秒:“可是现在376的状态非常稳定,我们建议将016的私人物品作为长期安抚物——”
“我知道它能让376安静,”马努克打断他,“重复已经知道的结果有什么意义?”他抬手指向玻璃另一边,“我想知道没有它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