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遥不置可否,淡淡扫过他的面庞,在他眼睛上停留一会。
淡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几近透明。眼下正中有颗红痣,民间叫做“阴阳痣”。
周至遥略带审视的目光让男人很不自在。郑远非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神四下乱瞟着。
他双眼动作的频率很不一样。
右眼已经看向茶几,过了好几秒,左眼才转过去,露出眼白上灰蓝色的细小斑点。
周至遥心下了然:这人是阴阳眼。
她因冷笑道:“你天天见鬼,还嫌我这里阴森啊?”
不是她吹牛,方圆百里,再没有比她这里更干净的地方了。
靠南的墙上供着个五层大法坛,摆满令牌、法印、雷击木,金光熠熠,让她的陋室蓬荜生辉。
这配置,别说寻常小鬼,就是阎王来了也得抖三抖。
周至遥的目光从自家法坛转回男人身上,只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你怎么知……”
话说到一半,他的嗓音又压下来。“果然,大家都说你是活神仙,我找对人了。”
两人各怀心事,安静了半秒,收回的目光在空中交错。
周至遥视线落在他西装裤脚上,下摆沾了一圈泥。他这身行头应该不便宜,现在算是报废了。
她冲他点点头。“坐吧。我这地方是偏了点。”
郑远非笑了笑,金丝镜框后头那双狗狗眼弯了弯,带着点学生气的不设防。
他被围巾和大衣裹着,穿得像文弱书生,可笑起来总让她想到狐狸。
“周道长,您这样的本事,哪怕住在深山里也不会无人问津啊。”
还挺会恭维。周至遥心里冷哼。
她没应声,拿起一另只茶杯,放在他面前。
“说吧,有何贵干?”
郑远非接过杯子,见桌上没有热水壶,便说:“不用麻烦。”
“不麻烦。”
她声音轻飘飘的,从墙根处薅出半瓶没喝完的无糖可乐,给他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多半杯。
黑色的液体在杯中晃了晃,几个细小的气泡浮上来。
郑远非愣怔片刻。
都说道士们修身养性,衣食住行皆随时令而动,怎么周道长大冷天的还喝可乐?
周至遥饮完一杯又饮一杯,见他迟迟不动,仿佛看穿他心中想法一般,淡淡道:“无糖的,很养生。”
郑远非喉结滑动,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再自我介绍一下吧。”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是文教授的研究生,目前在搞饮食民俗。简单说,我需要去全国各地做田野调查。”
“路上会有很多情况,大部分我都能用钱摆平。”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发出“吱”一声轻响。
“唯独见鬼这事,实在麻烦。”
周至遥对他的学术话题不感兴趣,她摊了摊手。“所以,你想让我当你的保镖?”
说着,她搓了搓手指。郑远非立马会意,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吃住差旅我全包,这是定金。”
周至遥没接,只就着他的手掂量了一下。
信封沉甸甸的,眼下她正缺钱。
她笑笑,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信封上,又滑回来。接过信封的同时,她在他指尖摸了一把。
坐在对面的男人突然耳尖爆红,她嗤笑,靠回藤椅,拆开信封,低头点钱。
在被阴影笼罩的地方,她脸上的嬉笑僵了一下,抬起头来时,又恢复那副冷冰冰、却不太正经的模样。
“这活我接了,但我要再加一条——偶尔,我可能会占你便宜。”
“占便宜?”郑远非张了张嘴,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裤料。
“这……”他声音干涩,后悔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可他又不能说不。
眼下他找不到更合适的人,而且他没有时间再耽误了。
他本来是做殡葬民俗的,开题报告都写好了,文教授却突然让他改题。
再不行动,就要延毕。他可是向家族立下了军令状!
想到家里多嘴多舌的亲戚,想到他们嘲讽的目光和语气,郑远非打消心中的犹豫。
他颤颤巍巍地问:“有多偶尔?”
“经常偶尔。”周至遥笑道。
郑远非嘴角扯了扯。
他觉得,眼前的女人不是道长,而是妖精,会笑着把他吞噬殆尽。
他视死如归地掏出合同。
横竖都是一刀,只要把手上的课题结项,哪怕被吸尽阳寿也没关系!
二十年后,还是好汉!
周至遥接过合同,直起身,从茶几下摸出支笔,一页页翻阅着。
“哗啦哗啦”的声音响在郑远非耳畔,他心里又在哆嗦了。
合同总共没几页,她怎么看了这么久?
他狐疑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对上,周至遥立刻躲闪,这才专心看起合同。
“你这条款写得不对啊,前后冲突了,”周至遥故作轻松,在上面批阅着,“我重新拟一个吧。”
郑远非马上说道:“合同不着急,你慢慢写。”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似乎再晚一秒就会交代在这儿。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关门时“砰”的巨响。周至遥不由得苦笑,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
这个男人身上,居然有师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