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到会有人和我抢课题!”他声音又惊又怒,
“这个课题很大,要在全国采风,而且很难做。放着那么多好课题不要,为什么要和我抢?”
周至遥坐在等车区的石墩子上,安慰道:“或许只是其中一部分有重叠。你也说了这个课题很大,有撞上的地方很正常。”
“不正常,非常不正常!”郑远非来回踱着步,“又是差不多的选题,又是撞受访者,明摆着是在挤兑我们!”
他在周至遥面前晃来晃去。冬天午后的阳光一会儿被他挡住,一会儿又漏出来,周至遥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闪一闪的。
“那我们今天还去吗?受访者前后进行两场采访,这会污染数据吧?其实我们可以先进行其他工作,或者换一对采访对象。”
郑远非在她面前停住脚步,高大的身影彻底挡住了太阳。“这对受访者很有价值,我不想错过。”
“这是一对退休的铁路工作者。”
“但是,最开始他们并不是做铁路工作的。那是在九几年的时候,他们带着女儿出去玩儿,但是女儿在火车上走丢了。”
“他们找了很多年才有消息,但赶到地方的时候,女儿已经去世了。”
“所以他们才去了铁路系统?”周至遥问。
郑远非点点头。“为了防止其他家庭也遭遇这样的意外,他们辞去了原本很好的工作,去了火车上。”
“现在他们已经退休了,又被返聘回来,负责看护老站台。我们一会儿就要去白山老站采访,我是说,按照原计划是这样。”
“采访过程中,不可避免会聊到那段痛苦的往事。所以我估计,他们可能只会接受一次采访。毕竟这种自揭伤疤的事情,有一次就够痛苦了。”
周至遥沉默半晌,心下了然。这样的采访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
“那我们现在还来得及吗?”
郑远非深吸一口气,“那个抢课题的也还没有到,只能赌一把了。”
见周至遥没说话,他耸耸肩,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做学术嘛,总是有很多赌的成分。周道长,不如你帮我算算,我这次能成功吗?”
周至遥笑了笑,“可惜,我这人不善卜算。我师父倒是挺擅长的,就是没遗传给我。”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还是为他起了一课。
此日是冬月廿八,月宫落小吉,日宫落留连。
此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正是申时,在十二地支中是第九个,时宫落赤口。
小吉、留连、赤口,这个卦象让周至遥心里有点犯嘀咕。
此局先甜后滞、终防口舌,不是吉象。
单看起手的小吉,说明郑远非和受访者本身是有缘分的,但后面的留连主进退两难,赤口主口舌是非,都是凶象。
郑远非眼巴巴地盯着她的手指,“算出来了吗,怎么样?”
周至遥把手指合在掌心中,没打算说真话,只想哄哄他。
“从卦象上看,确实遇见了困难,但事在人为,也不是绝无可能。”
郑远非觉得她说了半天等于白说,不过网约车已经开来了,他没再计较卦象的事。
不管卦象怎么样,他今天都得去试试。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要是卦象不好,难道他还不活了吗?
一上车,司机就转过身来,目光中满是打量,“小兄弟,你的目的地没选错吧?”
“没错,就是白山老站。”
司机的语气惊讶不已,“真的假的,你们看错站点儿了吧?那地方早就不用了。”
“我们是去做采访的。”郑远非系上安全带。
“麻烦您开快点儿,我们赶时间。”周至遥说。
司机这才回正身位,踩了一脚油门。“去采访啊?看你们俩挺年轻的,没想到是大记者呢。”
这一句话就把郑远非给夸美了。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被偷东西和被抢课题的阴影,兴奋的在座椅上扭来扭去,恨不得告诉所有人:
他是个正在成长中的民俗学者,他是来做实证调研的。
周至遥叹了口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小子,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难道没人教过他,不能什么都往外说吗?万一司机也要抢他的课题呢?
看来,她的保镖工作不简单。
司机倒很热情,和他们东一搭西一搭聊着。
攀谈间,车子开上省道,车窗外能看见连绵不断的山峰,司机说,那就是长白山。
长白山通体覆雪,像某种沉默的巨物,蹲伏在天际线尽头,离他们还很远。
视野里最尖锐的山是玉女峰,如同神女一般向他们展开怀抱,让周至遥有点昏昏欲睡。
她打了半个小时的瞌睡,再次清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只是晚上五点而已,不过东北这边天黑得早,过了下午就是晚上,似乎略去了傍晚的时段。
“下高架就到了。”司机说。
下了高架桥就是一段土路,网约车颠簸了十几分钟,最终停在一片栅栏门外的空地上。
终于到地方了,周至遥揉了揉眼睛。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领口,激得她绷紧了肩胛。
郑远非比她动作还快,已经把后备箱的行李都拿了下来,急吼吼的像赶着去投胎。
司机临走前,从车窗探出头来,对他们说了句“注意安全”。
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周至遥感觉自己被抛弃在了六七十年代。
站在白山老站门外,伸长脖子能看见远处的高架桥,那里有路灯和车灯,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中闪烁着,如同银河。
除此之外,这个地方再没有什么现代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