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知道车厢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但亲眼看到时,他们还是心里发毛。
车厢坐得满满当当,从头到尾几乎没有空位置,但是却安静得很。那些乘客像被按了暂停键,如定格动画一般保持着静态动作。
它们绷直的脊背和座椅形成平行线,它们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幼儿园里正在学坐的儿童。
严斌和郑远非被这阵仗吓得呆住了。
周至遥在身后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两人猛一哆嗦,待转头后看到是她,才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郑远非捂着心口。
严斌有点生气,“你搞什么幺蛾子?!万一惊动了这些鬼物怎么办?”
好在车厢内并没有异常,那些东西依旧好端端地待在座位上。
几人知道他们耽误不得,便依次往车厢深处走去。刘师傅和蔡大婶也跟在后面。
他们慢慢往前走着,同时打量着身边。
手机手电的光照在座椅上,仔细一看,座位上的东西他们也不陌生,全是纸人,一个挨着一个。
“敢情纸人是从这儿跑出来的。”郑远非想起出现在小屋里的两个纸人。
周至遥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个。
那是个男人的身形,腮帮子上画了两团红胭脂,身上穿着画出来的老式对襟棉袄。
男人旁边坐了个小女孩,头上顶着两个羊角辫,纸脸蛋圆圆的,墨线勾出来的眼睛笑眯眯的。
它们膝盖上都摆着一只纸碗,纸碗里放着一小撮生米粒。
周至遥又抬头打量车厢里其他纸人。
这些纸人高矮胖瘦不一、男女老少不同,身上穿的衣服也各有花色。但它们腿上都摆着相同的纸碗,碗中仅有一些白米,再无其他。
郑远非也注意到了这个有趣的异常。
他曾听过一个民间的说法,白米是五谷之首,汇聚着人间的烟火气,可以用来净宅挡煞。
且白米色白,五行属金,主洁净、肃杀、收敛秽气,是南北方民间通用的法物。
这样说来,纸碗里的白米大概就是用来镇煞这些纸人的吧?
郑远非看着那些纸人腿上的纸碗,心里越来越觉得这些小小的米粒不简单。这地方这么多纸人却如此太平,八成就是靠这些米压着。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除了周至遥给他的那枚山鬼花钱,再没有别的防身物件。要是能从碗里抓一小把米带在身上,好歹也算个备用。
他想好了,自己也不多拿,这车厢里这么多碗,每个碗里都取几颗,应该不会碍着什么事。
这样想着,他弯下腰,把手伸向旁边那个纸人腿上的碗。
指尖刚碰到碗沿,一只纸糊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郑远非浑身一抖,就要把手抽回来。
那纸人的五根手指却一根根地收紧,死死箍住郑远非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纸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又干又粗,像被晒裂的麻绳。
那纸人原本朝着正前方的脸忽然转了过来,整颗脑袋直直扭了九十度,描着红胭脂和红嘴唇的脸在他眼前笑着。
郑远非张嘴想叫,嗓子却仿佛失了声。他用力往后挣,纸人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好在周至遥注意到了这边的不对劲。她一步上前,扬起法扇,照着纸人手腕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纸人的手腕应声断裂。郑远非正铆着劲往后扯,锢着他的东西突然断了,他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纸人腿上的米碗也随着打翻了,米粒倾泻而下,打在地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郑远非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整节车厢的纸人都站了起来。
它们从座位上立起,纸做的身体擦着座椅,发出“沙沙”的响声。膝盖上的纸碗随着它们的动作掉下去,米粒不断敲在地板上。
那声音让周至遥想起江城的雨。她家二楼卧室窗外有块铁板,每逢江城下雨,雨点打在上面,就像有人抓着一把碎石子,断断续续地往铁板上撒,从入夜一直响到天亮。
纸人朝他们扑来。郑远非躲到周至遥身后,严斌也躲了过来。刘师傅和蔡大婶也向他们靠拢。
周至遥扬起法扇,朝最先扑上来的纸人挥去。
扇面扫过,纸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后一仰,马上又有更多纸手伸过来。
干硬的指尖刮过座椅,又戳在法扇扇面上,发出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像无数虫子在啃食木屑。
她听到身后的郑远非小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周至遥倒是没有怪他,反而有点感激。她正愁没有由头去试严斌的法术,现在倒给了她机会。
这么想着,她脚下一软,装作气力不支,身子忽然向旁边歪去,反手就把身后的严斌推了出来。
“我撑不住了!”她喊得挺像那么回事。
严斌还没站稳,迎面就是两个纸人,四只纸手已经抓到他面前。
他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掏衣兜里的法器,边掏边骂:“周至遥你个杀千刀的!拿我当肉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