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哀嚎着从怀里抽出一把刀。
那刀不长,黄铜打制,刀身窄而钝,刀背上套着几枚铜环,柄上缠着红布。
周至遥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师刀,民间法师开坛做法时常用的家伙,既能砍人也能镇鬼。
严斌这刀不像是新物件,刀柄的布条旧得发黑,像被香火熏过很多年。
严斌握着刀,手腕一抖,铜环“叮叮当”地响起来,清脆的声音在车厢里传得极远。
纸人听到这声音,动作明显一滞,伸出来的手缩了缩。
严斌没给它们反应的机会,上前一步,挥刀砍去。纸人肩膀被削开,竹篾断口支棱出来,纸屑乱飞。
他动作很快,一刀出去绝不恋战,刀背上的铜环随着他的手臂不停响动。
周至遥靠着座椅,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法扇。
严斌这小子,一直不声不响的,还真有那么点儿本事嘛。
严斌用刀确实利落,左劈右砍,不一会儿,地板上就铺满了纸屑,白惨惨的,像下了一场薄雪。
他喘着粗气,刀横握在手里,脸上又狼狈又得意。
他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能砍得这么顺,嘴巴一撇,刚要回头说点什么,就看见地上的纸屑动了。
那些纸片贴着地板轻轻颤动,一片接一片向彼此靠拢。
先是几根竹篾从纸堆里立起来,一节一节拼成人的骨架,支起一个空架子。
紧接着,散落的白纸从四面八方贴上去,一层层覆在竹架上面,裹出躯干,裹出四肢,像给人套上一张没有缝的皮。
纸面鼓动,五官慢慢浮现——两团黑墨似的眼睛,硬纸壳折的梯形鼻子,红灿灿的嘴。
最后,衣服也从纸面上显现出来,一件件穿在身上,蓝的小袄、绿的皮鞋,一个纸人重新站了起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从满地的纸屑里摇摇晃晃地立起来。
严斌脸上的得意瞬间切换成绝望。他提着刀,往后退了半步。
周至遥也笑不出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纸人被砍碎了居然还能再刷新。
照这个架势,就算他们是铁打的法师,也对付不了这种打铁的纸人。
“跑!先下车!”她当机立断。
郑远非赶紧拉住刘师傅和蔡大婶,扯着他们往车门跑。严斌和周至遥在后面跟着,顺手收拾了离他们最近的纸人。
一行人好容易跑到车门,却不知车门什么时候被关上了。郑远非明明记得,他们走进车厢的时候,车门还是大开着的。
没时间纠结那么多,他伸手推向车门。
车门没动。他心里一沉,又拉了一把,门还是没动。
严斌挤上来,两脚蹬着地,双手扣住门把,整个人往后退着拽。门却像长在车身上,连条缝都没开。
“操,怎么打不开?!”
身后的纸人已经追上来了。纸鞋子研磨着地板上的米粒,“刷啦刷啦”,像有人拿着扫帚在后面追着扫。
竹篾和纸皮的影子映在车壁上,像一道黑暗的潮水,马上就要将他们吞噬。
郑远非和严斌两个人还在发狠地拉门,手背和额头都绷出了青筋,那扇门就是纹丝不动。
周至遥回头,纸人离他们越来越近。照这个速度,人还没出去,后脑勺就要被纸人开瓢了。
她右手拿着法扇,扇柄在左手轻敲,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办法。
忽然,她注意到旁边的车厢。
车厢的连接门开着,门内也坐着满满的纸人,但是静悄悄的,丝毫没有受到这边的影响。
“去旁边的车厢!”她喊,“然后把连接门关上!”
郑远非马上松开门把手,拖着蔡大婶前往另一节车厢。严斌也拽上刘师傅。
周至遥断后,法扇扫开最前面的两个纸人,逼得它们慢了一瞬,自己转身跟上。
五个人跌跌撞撞冲进车厢连接处。纸人的手已经探到周至遥背后,擦着她的外套划过。
待他们都走进安全的地方,郑远非反手关上车厢连接门。
纸人撞在门后。抓挠声响起来,指甲刮着铁皮,一声接一声的令人牙酸。
他用肩膀死命顶住车门,严斌也扑上去压住门板。
周至遥发现前面有个餐车,她赶紧把小车推过来抵在门上。
门外的声音渐渐平息,郑远非和严斌也松了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