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斌抓了半天脑袋，试探着道：“给它们烧点纸扎房子行不行？纸人住纸房子，很合理。”

周至遥想了想，还是摇头。“首先，这地方上哪儿找纸扎材料去，总不能从纸人身上薅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其次，家和房子，是不同的概念。”

这话郑远非很认同。他名下房产不少，名头好听，可没有哪个能让他称之为“家”。

一想到家，父母那些谩骂就又在耳边飘起来，尖利，喋喋不休，像一条怎么都关不掉的录音带。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没用的念头甩出脑海。

“要不走窗户？”周至遥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车窗。

走不了门，那就跳窗户呗。

可是窗户也推不开。好在，第一扇车窗旁有破窗器。

红色的塑料壳，一头是尖嘴铁锤，另一头是个弧形把手，平时用卡扣卡在车厢壁上的小托架里。

她伸手把它从托架上拽下来，照着窗户就砸了下去。

八十！八十！八十！

“哗啦”一声，车窗碎了。玻璃碴子飞出去，冷风从豁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又凉又干。

可下一秒，那些玻璃碴子又自己往回飞，一块接一块，像拼图一样重新镶回窗框里。裂缝一条条消下去，跟没碎过一样。

周至遥气笑了，把破窗器往旁边一扔，“我们完蛋了。”

几人彻底没了办法。

这个执境充满鬼物，车厢里死气森森，他们这几个大活人肯定撑不了太久。

或许他们会死在这儿，或许他们会被鬼物同化，一起成为车上的乘客。即使幸运一点，也会像刘师傅和蔡大婶那样被阴气扰了心智，变得不人不鬼。

周至遥盘腿坐在地上。

真没想到，她要跟严斌葬在一起。真晦气。

郑远非的声音开始颤抖，“都怪我太招鬼了。”

若不是他体质招阴，他们就不会遇见这么多鬼，也就不会被困在执境里。

明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体质，他就应该在家里好好待着。他家里有辟邪的法器，每过一段时间就定期做净宅，好歹能护他平安。

但他偏不肯，非要出来搞什么学术研究，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他的课题真有那么了不起吗，值得搭上这么多人的命来做？

他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研究，是真的为了学术梦想，抑或只是想在家人面前证明自己？

他回答不了任何问题，但他拖累了周至遥，也拖累了严斌。

“哎，这不是还没死嘛！”周至遥拍了拍他的肩，“等死了再哭也不迟啊。”

严斌从衣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这次不是侮辱，而是安慰，“没准儿还有别的办法。”

郑远非接过纸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文教授总是教导他，无论是做人还是做课题，不到最后一步都不能放弃。

对，他还不能放弃。

他们现在所需的，就是知道这些纸人遇难者的执念。他们猜了回家、猜了出站，但这些答案都未能起到作用。

遇难者还会有什么执念呢，或者说，他们真正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郑远非深呼吸几次。如果他是车上的遇难者之一，在临终之前，他会有什么执念？

他看向车窗外，不知何时窗外竟飘起了雪花，仿佛他们真回到了火车失事的那天。

那天应该也是这样，窗外下着雪，大概比今天还要大十倍百倍。

秤砣般的大雪直直砸下来，砸在车顶的铁皮上，“咚咚咚”的闷响。

郑远非不由得抬头，还真在天花板上看见了几个被砸出来的小坑。

他感觉车内的热气逐渐散去。在那年，这样一个人挤人的车厢，本该暖和的很。

奈何雪下得太大，寒气从铁皮的缝隙钻进来，他的手脚很快就冻僵了。

相邻的乘客们挤成一团，互相抱着取暖。这方法只在一开始有作用，很快，身边的人就凉透了。

郑远非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他觉得身上好冷。他好想拿出兜里的打火机，在身旁点一个火堆。

或许当年也有人这样做了，并且成功比其他人多活了一会儿。

可惜，火车在大雪下埋的时间太长。当救援人员挖出一条路时，他们已经在这里困了很多天。

郑远非的呼吸变得微弱，他仿佛也体验到了濒死的感觉。

在这时，他已经不觉得冷了，甚至觉得身体在微微发热。郑远非知道，人在冻死之前的反应就是这样。

若是能死于寒冷的魔爪，倒也算含笑九泉。但他的全身却被痛苦席卷，而这种痛苦来自于饥饿。

他不仅冷，还很饿。

每当气温降低，人们都需要摄入更多的热量来维持体征。不仅是人类，许多动物也有在冬天之前囤积食物的习惯。

而这些遇难者困在雪原上，车上的食物早就吃光了，他们多天未进水米。威胁生命的不只是气温，还有食物。

所以，他们的猜测错了。在生命的最后一秒，遇难者想要的不是回家，不是出站，而是——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