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下来军营,是觉得与厉啸风交了朋友,也感受到了他的真诚,却没想到来了之后会这样不自在。
她没有多解释,只低声道:“我下次不来了。”
这时新的表演开始了,两个魁梧的战士走上前,念棠本以为要表演什么,没想到二人竟拳拳到肉地较量起来。拳风交错,互不相让,险险擦过对方要害,看得念棠一阵心惊。
江逐夜道:“你若不喜欢,我可以陪你出去走走。”
念棠点了点头,想着出去走一会儿,等时候差不多了就跟厉啸风告归。
坐在主座不远处的白青洛看到念棠与江逐夜起身,不动声色地朝几个百夫长递了个眼色。那几个百夫长心领神会,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体型壮硕的百夫长站起来,抬手指向江逐夜:“江逐夜!敢不敢上来比划比划?”
念棠闻声望去,不免担忧。那人表情凶狠,一看就来者不善,再看向江逐夜,他却像是没听到似的。
江逐夜却看着她道:“愣着做什么,不是想出去走走吗?”
见他无意搭理,念棠轻轻嗯了声,两步上前跟上他。
那百夫长却不肯简单放过江逐夜,冷喝道:“江逐夜,你该不会是怕了,要当逃兵吧?”
周围讥讽声随之响起:“自然是要逃的,他江逐夜就是个杂兵,哪能受得了百夫长的一拳?怕不是要被当场打死喽!”
“江逐夜从进军营起就是个孬种,出战人族的时候只缩在最后面,若不是我们挡在前面,他怕不是都快给人族跪下了。”
“呸,他就是狼族的耻辱,他就不该进军营,该去当苦役,该给我们擦鞋底!”
念棠听见这番言论只觉得可笑可气,江逐夜去幻境救她时,可是一个人杀了整个联合起来的人族宗门大修,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是他们口中那样无用之人?
她上前两步,才要开口为他辩解,却被江逐夜伸手拦下。
他看向主座端着酒杯满眼看好戏的厉啸风,冷笑一声,“那就试试吧。”
满场顿时哄闹起来,都等着看江逐夜出丑。
江逐夜踱步走上前,百夫长顿时摆开架势,双臂肌肉贲张,低喝了一声,刚猛霸道的拳头猛地朝江逐夜砸去。江逐夜侧身避让,脚步轻移,轻易避开了他的拳锋。
这副柔韧有余的模样顿时将百夫长激怒,只可惜他连攻十几招,竟是没有一拳碰到江逐夜的衣角,他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正准备再冲上来,江逐夜忽然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肩头,让他失了重心单膝跪在了地上。
江逐夜收了手,语气淡然:“承让了。”
百夫长怔在地上,满场的叫好声也戛然而止,随后有人道:“百夫长是喝多了吗?”
“没错,定是喝多了才让这小子占了便宜!”
白青洛眉头微蹙,又递了个眼色。一个擅长摔角的千夫长点头应下,站了起来。他比方才的百夫长还要高半个头,两条胳膊比腰还粗。
走到江逐夜面前,二话不说直接扑上来就要拦腰将他抬起。
念棠吓得心中直打鼓,却见江逐夜不但没有躲,竟还迎了上去,双手扣住他的腰带和肩膀,脚下使了个绊子,那个比他重了将近一半的千夫长竟轰然倒地。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从各张长桌上响起。
“这怂货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他不是低等杂兵吗?怎么忽然像是换了个人?”
念棠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忍不住为他骄傲。他本来就是这样厉害,赢他们不过是眨眼的事。
“还有人要来吗?”江逐夜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转了转手腕,看向厉啸风,“不如,还是省省时间,狼王直接来跟我打吧。”
校场众战士无不认为江逐夜疯了,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主座。
厉啸风的脸色在火光中看不出喜怒,沉默片刻,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今夜是除夕,杀人不吉。”
他走到武器架前,从上面取下两把弓,把其中一把扔给江逐夜,“比射箭。三局两胜。”
江逐夜单手接弓,掂了掂分量,冷笑道:“除夕杀人,确实不吉利。”
白青洛示意卫兵搬来靶子,篝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火光阴晴交替,映的靶心忽明忽暗,要瞄准并不容易。
众战士也已经察觉出江逐夜的不简单,都屏着呼吸等着看。
厉啸风搭箭、拉弓、瞄准,动作极其利落,弓弦一声嗡鸣,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校场上一片叫好声。
江逐夜抬弓、搭箭、射出,动作标准,却也只是标准,并不似厉啸风那般利落精准,距离靶心差点。
校场一片讥讽。
厉啸风勾唇:“你若是现在认输,还能为自己留点脸面。”
江逐夜也笑了:“谁输还不一定。”
“你倒是自信。那你可敢跟我赌一赌?”
厉啸风朝远处念棠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若是你输了,她归我。”
江逐夜嗤笑:“你也配。”
厉啸风却忽然冷冷一笑,转头朝四周朗声道:“江逐夜方才答应我了!他若是输了,便将念大夫留下,自行离去!”
战士们一听,顿时高声叫好,恨不得江逐夜现在就快些滚。
念棠站得远,听不清他们二人在说什么,只听见厉啸风这句江逐夜用她做了赌。她不信,可心里又忍不住发慌。
江逐夜转头看了她一眼,正撞见她眼里的慌乱,心头莫名一阵烦躁。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冷声道:“这么急着找死,我会早点送你上路的。”
厉啸风不以为然,以胜者的姿态抬弓射箭。箭矢划过同样的弧线,精准钉入靶心。
“又是靶心!三局两胜,狼王已经胜了!”
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江逐夜却面无表情,后退三步,缓缓抬起弓。
“江逐夜,你还在装什么样子?你已经输了,快滚吧!”
江逐夜仿若未闻,对准靶子的箭头几不可查地偏了偏,松开手——
箭矢如寒芒射出,溅起一串血珠。
厉啸风霎时僵在了原地。
脖颈处一片湿濡,又被寒气迅速侵蚀,渗入全身。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伤口离大动脉仅差丝毫。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战士们的注意力全都在那靶子上。
江逐夜那一箭,竟将厉啸风先前射中的两支箭尽数击碎,独留在靶心。
校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瞬,惊呼声乍起。
吵闹之中,江逐夜放下手臂,未看厉啸风一眼,只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然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
念棠头一回见识到江逐夜的箭术,她惊讶极了,心里的痛快像篝火里的火星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上窜,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来鼓掌,却在瞥见厉啸风黑沉的脸后缓缓放下了手。
江逐夜把弓扔在地上,转向角落的长桌,走到念棠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背后明灭不定的火光,他垂眼看她,温声道:“走吧。”
她欢喜地看着他的眼睛,重重点了一下头:“嗯。”
走出校场,篝火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念棠垂着脑袋跟在江逐夜身侧,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在安静的夜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没跟他打赌。”沉默半响,他忽然开口。
未料他会解释,她愣了愣,轻笑道:“我知道。”
“那你方才怕什么?”
“谁怕了?我才没怕,我知道你很厉害。”
他那最后一箭射出,所有人便都明白了他第一箭是故意输的。
不过她方才心里的确有点慌,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就算看出来了,她也不会承认。
江逐夜深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嘟囔了句:“知道就好。”
念棠憨憨笑了下。
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腕,看到了袖口处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淤痕。
“你的手怎么了?”
江逐夜本能地把手藏了一下,念棠见状微微蹙眉,捞过他的袖子,往上一推,那道淤青便完整地露了出来。青紫色的指印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看得出来是被人用极大的手劲拧出来的。
她讶然道:“这是谁伤的你?”
他看了眼淤青,想起他扼住厉啸风的脖子时,厉啸风反攥住了他的手腕,是那时伤的。
他不自在地把手抽回去,把袖子拽下来遮住淤痕,不以为然道:“军营里比试是常有的事。”
“你这么厉害,还能被人伤成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想出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