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叙从医院出来,拎着行李箱,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往宾馆方向走去。
灾后物资紧张,住宿调配处处捉襟见肘。按照原本的安排,外来捐赠人员本不该和援区医疗队住在一起,可眼下道路被封,可支配的宾馆不多,只能先事急从权。
他被安排在四楼一间独立大床房,对比医疗队挤在二楼的双人合住房间,条件已然好上不少。
送走工作人员,房门轻轻合拢。顾延叙将行李箱放好,脱下沾了潮气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倚靠在床头,缓缓合上双眼闭目养神。
意识渐渐沉落,不知不觉竟又睡了过去。
周遭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他陷入了梦境。
梦里光线朦胧柔和,江司辰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怀里,身上穿的正是昨晚那件宽大白衬衫。衣摆松松垮垮垂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一条线条漂亮滑腻的大腿随意搭在他的腿上。没有平日里的干净温顺,抬着眼,媚眼如丝,目光湿漉漉地缠在他的脸上。
呼吸交缠,氛围暧昧发烫,梦里的人没有闪躲,完完全全对他敞开。
顾延叙在梦里呼吸渐渐发沉,下意识抬手,想把对方压得更实一些。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对方腰侧的一瞬,楼下炸开一阵嘈杂的呼喊声,混着物资搬运的响动,尖锐地刺破梦境。
他猛地睁开双眼,猝然从梦里惊醒。
房间里光线昏沉,窗外仍是台风过境后湿漉漉的天色,怀里空空如也,那一切不过是一场绮梦。
心口还残留着梦里翻涌上来的燥意,他坐起身,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了滑,身体无声的变化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下了床,钻进了浴室里。
冲了个热水澡,顾延叙擦着湿发,回到桌边,从行李箱取出平板,指尖飞快滑动,处理起积压下来的工作事务。灾区网络时断时续,不少文件加载得磕磕绊绊,他耐着性子一一批复,一晃便到了正午饭点。
他心里忍不住开始担心,江司辰又会像昨日一样,忙着工作顾不上吃饭。他在房间里来回焦躁踱了几圈,终究放心不下,拎上昨晚没用上的自热餐食,动身往镇医院走去。
病区阳台,江司辰刚忙完一轮查房。廖明端着两份饭盒走过来,直接塞到他手里:“我的江大少爷,再忙也得记得吃饭。”
江司辰含笑接过,两人并肩靠在阳台栏杆边用餐。廖明掀开盒盖,瞥了一眼里面寡淡的饭菜,忍不住低声吐槽:“这伙食,实在是一言难尽。”
“灾情当前,有的吃就不错了。”江司辰随口应着,目光落进饭盒,眉头却轻轻拧起。
廖明敏锐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我鸡蛋过敏。”里面有一格铺着一层摊碎的鸡蛋,是他碰不得的东西。
“那正好,鸡蛋归我,我碗里排骨分你一些。”廖明十分干脆,两个饭盒凑在一处,互相调换饭菜,你来我往,全然没有察觉阳台入口处立着一道身影。
顾延叙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本来担心灾区食堂饭菜简陋,江司辰吃不惯,特意带上自热餐食赶来。可此刻看见他和旁人这般毫无隔阂地分享食物,相处自在热络,心口莫名漫开一团闷堵,手指不自觉攥紧手里的包装袋。
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轻咳一声,打破阳台的热闹。
听见声响,两人同时回过头。江司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廖明人精一般,瞬间嗅到微妙气氛,飞快嚼完嘴里的饭,端起自己的饭盒:“你们聊,我先回病区了。”说完便快步抽身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顾延叙走上前,将手里的袋子搁在廊沿,把已经加热好的自热餐推到江司辰面前,伸手直接捞过他面前那个饭盒,语气理所当然:“你吃这个。”
江司辰垂眸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自热餐,抬眼时,目光落在顾延叙紧绷的侧脸上。
“医疗队统一配餐,大家都将就着吃,就我搞特殊,不太合适。”说着,伸手便想拿回自己的饭盒。
顾延叙眸光微沉,没给他机会,反倒径直从江司辰的指尖抽走了那一双用过的一次性筷子。
不等江司辰反应,他已经低头默不作声地扒起了饭。
他素来有洁癖,饮食上多有挑剔,更别提碰别人吃过的东西。
可此刻,他毫不在意这是江司辰刚刚用过的筷子、吃过的饭菜,固执地不想江司辰再碰这个饭盒。
江司辰静静地看着他垂首吃饭的侧脸,心底涌起一阵隐秘的欢喜,浅浅的笑意在唇边漾开。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口吃着顾延叙特意为他带来的自热餐。
半响,顾延叙咽下最后一口饭菜,抬眼时眼底的闷意仍旧未散,语气有些僵硬:“以后饮食注意一些,别随便和别人混餐。”
这些话,他曾经说来理直气壮,不过是哥哥对弟弟的叮嘱而已。如今,他的心思不纯,话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越了分寸。
江司辰抬眼望过来,一双眸子清清亮亮,直直撞进顾延叙眼底,眼眸含笑:“不过是同事之间分菜而已。”
顾延叙指尖微顿,避开他审视的目光,硬撑着冷淡的语气:“不卫生。”
江司辰望着他不自然的神色,心头的暖意一点点漫开。
他看得清楚,顾延叙对他的在意和管束,正在一点点复苏。
刻意疏离的距离感也随着昨夜的温存相拥,渐渐消融。半死不活的关系,正在以这种隐秘而温柔的方式,缓缓回温、慢慢贴近。
他低下头,继续扒着碗里的自热餐,吃到一半,像是忽然记起什么,抬眼看向顾延叙:“你退烧了吗,还咳不咳?”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探一探对方额头的温度。可脑海里瞬间闪过先前顾延叙下意识后退闪避的那一幕,抬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