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裴府相熟的李医工诊完脉，对蔡仲漪拱手道：“裴大人乃情志骤激，气机逆乱，清窍失守，须静养调气，我这便开方子。”
蔡仲漪松了口气，忙唤人：“快带李先生去。”
守在门口的左媪连忙道：“先生这边请。”
等人走了，蔡仲漪便挥退众人，自己复进了内室，看着不省人事的郎君与守在榻边的阿女，她强打精神安慰道：“你阿父无事，莫要担心。”
刚说完，床榻上裴杭缓缓醒转。
“琇琇……”他想起方才的事，连忙坐起身，坚决道，“放心，阿父不会让你入宫的，我这就去进宫求见太后。”
闻言，裴少帷感动之余轻叹一口气。从送走庞内侍到请医工，她想了许多，平心而论，她是不愿进宫的，单单说这位好杀人的陛下，她这小命十有八九保不住，可她也得考虑阿父阿母，总不能真九族消消乐吧？如若事情不能改变，她也只有认命。
“乱说！”蔡仲漪还存着一分理智，“宫门都下钥了，你夜半叩门，想造反不成？”
裴杭已然有了决断：“我去寻老太爷商量一二，看此事如何转圜。”裴家老太爷告老后被封为二品光禄大夫，虽未在朝堂，却是裴家的定海神针。
他这么说，并未让蔡仲漪安心，嫁过来这么多年，她也算看得清这位公爹的性子：久历宦海，圆融练达，极为看重家族之利。裴杭作为嫡出，又是四品中书侍郎，公爹对自家算是高看一眼，但若与家族长久相比，那便不值一提。
她担心，若是裴老太爷知晓此事，反而会劝裴杭速速应下。区区一个裴家之女便能得中宫之位，对家族而言，算是好事。
但毕竟是长辈，她纵然担忧，在自家郎君面前也不好直言，只道：“老太爷思虑周全，我同你一起去。”
“那我们即刻走。”裴杭应下。
门外就禀：“老太爷来了。”
裴杭一惊：“人呢？”
“在清晖堂。”
裴杭便带着蔡仲漪和裴少帷往清晖堂去。
裴家老太爷已然花白长须，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半阖着，看似昏昏欲睡，实则精光内敛。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宽袍，腰间只一根素绦，见自己这位嫡幼子进来，神色好了些，目光移向蔡仲漪和裴少帷，便道：“蔡氏你带着琇琇先下去。”
蔡仲漪心提了起来，临走时又看了眼裴杭，带着裴少帷退下。
不过出了门口，她并未回内院，而是牵着裴少帷朝着隔壁屋子去。
裴少帷看出自家阿母是想听祖父和阿父的谈话，跟着到了屋内。这间屋子与清晖堂只隔一道板壁，原是平日小憩之处，陈设简单，一榻一几，墙角立着一盏铜灯。板壁上方有一道极窄的暗窗，是当初建造时用来通风的，如今倒成了现成的传声之处。
裴少帷看着这道暗窗，再看看自家阿母熟练地搬了个绣墩靠墙坐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母这动作太熟练了。
一室只剩父子二人，裴杭便直接开口：“太后有意让琇琇入主中宫。”
裴老太爷：“你是不乐意？”
裴杭：“自然。陛下行事不忌，若让琇琇进宫，岂不是推她入火坑？”
“太后既然开口，便是已然定下此事，你这是要违抗上意？”
“圣旨未下，便是有转圜余地。我明日便进宫求见太后，只说琇琇体弱，难堪中宫之位。”裴杭已然想好。
“胡闹！”裴老太爷被他这话气得不轻，“你莫不是疯了？”
“太后肯看中琇琇，那是裴家之幸。若只是寻常充选后宫，你推拒也就罢了。可这是中宫之位，太后亲自开口，你当是儿戏？”裴老太爷的声音沉下来，“你一家不想活，也想让整个家族陪着你们去死吗？”
“父亲担忧家族，那便与儿子一同想法子。”裴杭缓缓道出自己的目的。
裴老太爷没想到原来是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冷哼一声：“天下竟然有算计亲父的人？”
“儿子也不愿，但琇琇是我与蔡氏独女，亦是我们这一房唯一的子嗣，儿子定然要护她周全。”
裴老太爷闭眼，又睁开，半晌才道：“若只是太后临时起意，我便舍下这张老脸随你走一遭也无妨。”
裴杭一喜。
“可这不仅是太后的意思，亦是谢家的意思。”
裴杭震惊：“谢家？”
“谢太傅为了此事，专程派谢七郎君来同我下了一盘棋。说起为陛下充选后宫一事，陛下喜怒不定，行事更是毫无顾忌，太后心忧，便与谢太傅商量，想为陛下择选一位出身高门的贤良之女，好规劝一二。”
万万没想到此事牵涉到谢家，那便难办得多，裴杭心想。
谢家自随元帝南渡以来，便是世家之首。谢太傅更是受先帝托孤，辅佐当今陛下，朝中半数官员出自谢家门下。若说太后是明面上的推手，谢家便是暗处的定石。
“即使谢太傅有此意，陛下也不一定会答应此事。”毕竟这位陛下行事向来难以捉摸。
裴老太爷没想到裴杭还有心思琢磨这个，警告他：“身后还有家族，莫要因小失大。”说罢甩袖离开。
一墙之隔的蔡仲漪听没有动静了，这才又拉着裴少帷进去。
见到她们，裴杭开口：“让琇琇称病，送她离京吧。”
这话一出，蔡仲漪顿时红了眼：“郎君……”
“方才的话你想必也听到了。”对于自家夫人，裴杭还是了解的，放心不下定然是去隔壁听着，“其实陛下的心意，我亦不甚清楚，因而最好的法子还是即刻送琇琇离开。”
“去哪里呢？”蔡仲漪盘算着，“我堂兄虽当家，却是个不着事的。”
裴杭想了想：“先送琇琇去宣城，我有一位同年在那里任太守，为人可靠。等风波过了，再接回来。”
裴少帷却叹了口气：“我不走。”
“什么胡话？你不走做什么？”裴杭斥道。
“进宫啊。”裴少帷深吸一口气，“皇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少女子都想要呢。”
“而且，我若是走了，阿父阿母怎么办？”她想得明白，若是能活，她会努力去试试；但若要赔上父母的命，那她宁愿进宫。穿越不是她本意，但占了原主身体，自觉亏欠，还得了人家父母多年的疼爱，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没灾没病的。此时为了自己小命说走就走，不就成了白眼狼吗？
红色教育可不是这么教她的。
裴少帷想开了，还能反过来安慰裴杭和蔡仲漪：“既然太后看中我，应当也会护我周全，不必担心。”
“更何况，阿父不是说了吗？咱们这位陛下还没同意呢。万一他不肯下旨，那此事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就见裴杭和蔡仲漪双双落泪：“我儿命苦啊！”
裴少帷：……倒也不必如此。她只是做了个理性的风险评估，怎么搞得像她要赴死一样。
裴少帷又忙着安慰了许久，他们才勉强止住，心中盼着这位陛下能做回好事。
先帝忌辰并未大办，只在宫中设了一场祈福仪式。裴少帷听自家阿父说，这位陛下连面都没露。御史中丞当众谏诤，让这位陛下下罪己诏，结果咱们这位暴君丝毫不吃压力，反手一道贬官诏。
裴少帷听完暗自琢磨，这位陛下挺叛逆啊，太后的盘算怕是也没戏了。
岂料，这位太后也蛮任性的，直接不管皇帝，径直下了皇太后诏。
“……咨尔裴氏，门承礼训，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受先帝亲赞。遣太尉杨公持节，司徒柳副之，有司备礼，择吉日册命。”
诏书读完，裴杭只能咬着牙，强笑着率一家再拜。
宣旨的杨太尉笑道：“恭喜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