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番虚与委蛇的寒暄,杨太尉这才带着众人离去。一家三口看着眼前的黄纸诏,也是无言。
裴少帷左右看了看,率先安抚地拍了拍两人肩头:“我也是成准皇后了。”
就当是入职了一家风险极高的公司,老板脾气差,但福利应该不错。先干着,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裴杭还想说什么,裴少帷打断他:“阿父,旨意已下,我们莫要有旁的打算了,您还是去写谢恩表吧。”
裴杭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这一辈子宦海沉浮,自诩还能替阿女遮风挡雨,到头来竟是阿女反过来宽慰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着进宫。为了之后的日子,裴少帷还专门派人去打听这位陛下的事迹。
打听回来的消息,怎么说呢,真是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陛下登基头一年,便在朝会上亲手斩了一位谏议大夫,只因对方说他“耽于游猎”。又譬如一臣子触怒他,他直接下令判臣子一族徒刑。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堪称杀人如麻,桀纣在世。
裴少帷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传闻或许有夸大。现在好了,也是彻底死心了。
这哪是皇后,这是高危职业,入职即送棺材的那种。
悲伤之下,她决定出门散散心。
不然还能咋地!
她完全报复性消费,蜜煎、果干、新得的志怪、一对银鱼坠子、三把团扇,想堕落都只敢给自己点壶甜酒,伴着炙豚,吃饱喝足,最后才去了一间胡商邸店。
这店专贩琉璃、珊瑚、犀角之类的奇珍,但裴少帷不是为了这些来的。她进了店,店里的僮仆迎上来,叉手道:“女郎,今日来了贵客,主人在招待。”
裴少帷点头:“那你带我去看吧。”
僮仆便带着裴少帷去了后院。这个胡商名叫汤公,也是很爱鱼,墨顶便是裴少帷从他这里得的。除此之外,他还养乌龟、守宫、鹦鹉之类的异宠,后院专门辟了一方小池,养着各色水族。
僮仆送到便让裴少帷自便。裴少帷绕过一道花障,看见汤公站在池边,身边站着两个侍卫,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不大不小的瓷碗。汤公面朝着左边,然而左边立着屏风,屏风后有一道高大的背影。
“你若是救不活,就去死。”那人开口,嗓音如同玉石相击,但话说得很不好听。
汤公的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连声音都发飘:“郎、郎君容禀,这龟……这龟的症状实在古怪……小人从未见过……”
“从未?”屏风后那人轻轻重复了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汤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郎君再宽限两日,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两日?”那人似乎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汤公不敢再开口了,只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他确实也是没办法了。他对养龟有心得,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治。何况这只龟不是凡品,是贵人爱宠,平日里当祖宗供着,喂食换水都有定例。
眼下治不了,连命都没了。
他从瓷碗里取出龟,颤颤巍巍地给那龟喂了药,但还是没反应,龟嘴边上挂着涎,背甲摸上去烫手,四肢软软垂着。
那个人见状,直接道:“杀了。”
裴少帷听得一吓,她本来都打算转身走了,脚都往后挪了半步,可那个“杀”字落在耳朵里,硬生生把她钉在了原地。
她看了一眼汤公,老翁跪在地上,满头是汗,捧着那只龟的手抖得厉害,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没敢往外蹦。
裴少帷犹豫再三,还是出声道:“我有办法。”
她骤然出声,汤公便看过来:“九娘子!”
那眼神,活像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
裴少帷被他这么一看,心里那点后悔顿时被架住了,上不去下不来,她叹了口气,总不能看着人去死吧。
让春枝留在原地,自己走过去,低头看那只龟。
龟壳呈深褐色,背甲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四肢无力地耷拉着,脖子伸得老长,嘴一张一合,口边挂着涎水,眼睛半闭不闭的。她伸手碰了碰龟壳,有些烫手。
她又看了一眼汤公脚边的铜盆,盆底还剩半指井水,龟背也是湿的,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你方才是不是用井水浇过它?”裴少帷问。
汤公一愣,忙道:“是、是,我想着天热,给它降降温……”
“你平日养龟的法子没错,可它如今不是寻常发热。”裴少帷道,“它这是暑气闭在壳里,外头看着热,里头也热。井水太寒,一浇上去,皮肉骤缩,热气反倒散不出来。”
汤公张着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那怎么办?”
裴少帷未穿之前,有一年暑天,鱼浮头,她急得要直接换井水,是好友拦了她,说井水太寒,须兑些熟水,慢慢换。她那时记了一耳朵,没想到今日用在龟身上。
“你有办法?”那人开口,人也走出来。
裴少帷抬眼看去。
男人身穿一件深青色的宽袖长袍,交领右衽,衣料极其厚重,垂坠感极强,走动时那衣摆纹丝不动,只在日光映照下泛出幽冷的青,领口和袖缘镶着更深一层的蓝边,宽大的袖口垂下来,几乎遮住了他半只手,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革带,带钩是墨玉的,衬得那副肩宽腰窄的骨架愈发凌厉。
裴少帷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料子看起来好贵。
不过见到脸,她又觉得也应该如此,这样才能配得上他。人似乎是用上好的白玉细细打磨出来的一副骨架,接着才在上面覆了一层皮肤。皮肤又极白,白得几乎透光,能隐约看见太阳穴处淡青色的筋脉,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她心想:这人晚上出门不用打灯笼吧,脸自己会发光。
“你有办法?”那人走到裴少帷面前,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耐起来。
他垂着眼看自己,眼珠黑沉,嘴唇却红得过分,在整张白脸上像一道没有收住的朱砂。
“……是。”裴少帷反应过来,男色误人,男色误人,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来救龟的”,才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
“若是救不了,你也去死。”那人扔下这句,就看着裴少帷。
裴少帷:……好一个古代版霸道总裁,自己还是那个苦命医生。
“取井水兑热水。”她忍住无语,转头对着汤公道。
汤公连忙起身去办。
等他端来兑好的温水,裴少帷先用手背试了试,温而不烫,她把龟放进浅水,水位刚过腹甲,不淹口鼻,让它自己喝水和降温,又用湿葛布盖在背甲上,保持湿润,不盖住头。
“没了?”那人看着她一顿动作,问道。
裴少帷说:“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儿,那龟果然动了动脖子,四肢慢慢收回去,眼睛也睁开了些。
裴少帷松了口气,解释道:“这是中了暑气。天太热,水太浅,晒得太久,它就撑不住。凉水一激反而坏事,得用温水慢慢引,把暑气散出来。”
那人仔细看了龟,确认爱宠无事,这才将目光移向裴少帷。
“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