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必如此防备。”她续道:“我阿娘是紫国丝织处女官,在公主离宫至典村时,我阿娘奉命随行保护公主。其实不只是我阿娘,典村的村民都是宫中高手和像我娘这样的女官,我们这些家眷也一并随行到典村生活。”
我错愕,“典村的村民都是我母亲派来的?”
“是,典村是和乐长公主为你而建的,你离宫前不存在,你回宫后它就消失。”
“不可能啊!我曾回去过,它还在......”瞬时我便意识到了什么,怪不得我再去村子时,熟悉的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农户。
我呆若木鸡,一时说不出话来。
五岁离宫,我虽没什么过人之处但记性却好得很,幼时的事大体都记得。
作为紫国唯一的公主,从宠爱万千到突然多出了一个姐姐不说,还被送出宫去,说不委屈都是假的。
离宫前夜,我委屈极了,跑去与母亲理论,至今仍记得母亲冷淡疏远的样子,她一句话都没对我说,只是招手示意宫人将我抱出去。我挣脱掉,在和睦殿撒泼打滚,嚎啕大哭不肯离开。
垂手立于母亲身侧的陌生阿姐上前想要将我抱起,我火气更大,将胸前的长命锁一把扯下朝她头上砸去,鲜血从她额前渗出,她却仍假模假样地对我笑着。
母亲厉声斥责,我被吓得噤了声,在我印象里,她从未那样对我生气过。
之后,师父便带我离宫去了典村。在典村的八年里,我过得很舒心,有时很想很想母亲时,就跑到隔壁容姨家撒娇,求她抱着我睡,因为容姨身上的百合香与和睦殿内常摆的百合,闻起来很像。
回宫后与母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无论有意还是无意,我们都没有再怎么说过话,甚至连我的请安都免了。
时隔多年,才知我恣意畅快的八年是在母亲费心保护中度过的,即使这八年来她都未曾见我一面,又或是这八年的某一日,母亲曾静静地在哪里看着我呢。
“公主?”青梅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拽出,我急切问道:“你可知母亲为何当年将我送出宫?”
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在青梅的沉默中猝然熄灭。
突然感觉没了力气,我沉道:“你如今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呢?”
青梅忽然跪下,端正行礼道:“求公主帮我!”
我垂眸,“我如今失了公主身份,应是帮不到你什么了。”
她摇头,“不,你可以,在你为我解咒那日,我就知道,只有你能帮我。”
听她这话,她应该知道是何人下咒了。
“你知道是谁下咒?”
“石坤。”她平淡道。
我讶然,“为何?他不是你父亲吗?”
“他是我叔父,我爹早就离世了。”青梅情绪毫无起伏。
我这时才明白她在石家的境遇,她屋子位置偏僻,屋内陈设极简,连一个妾室都能对她冷嘲热讽,那日石坤的反应也不过是做戏给我们看罢。
“那你的眼睛......”
她兀自笑道,“看得见,”说着又用手遮住左眼,“不过,只有一只罢了。”
我细瞧才发现她的右眼木着,毫无灵气,瞳仁对周遭动静没有反应,一真一假就这样骗过众人。
“我阿爹是石家长子,依着规矩,我理应掌家。可这终究不是紫国,在这里女子地位不及男子,更不要提当家做主。何况叔父已掌家多年,人脉财力物力我都没有,只靠着阿翁冠着石家嫡女的身份惶惶度日,而今阿翁年事已高,还能护我几年?”
她声音忽而激动起来,“你也看到了,石坤有多急着置我于死地,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任人刀俎。”
我暗自思忖:此处女子生存艰难,地位远不及男子,但若当真如她所说,石坤又何必费力气,用咒术对付一个对他地位毫无威胁的闺阁女子呢?
“那我又能帮你做什么?”我料定她没说实话,决定先探探她的意图。
“公主只需将失心咒下到石坤身上,剩下的我自会解决。”她话说的狠绝,听得人蹙眉。
“你幼时吃了不少苦吧。”我叹道。
她一愣,莫名看我,“公主为何这样问?”
“寻常女子说起这样的伤心事怕是得哭诉一番。”
她嗤笑,“哭有什么用?你我皆生于紫国,自是不同寻常女子一般。”
的确,诸国之中唯有紫国是女子治国,女子地位从未逊于男子,男女皆可入朝为官,在外为将。青梅长于紫国,从小耳濡目染,自是不觉逊于男子。奈何回到石家,处处被压制,她有此念不足为奇。
“石坤既懂下咒又如何不懂解咒?你下了咒不也是白费气力吗?”
“他并不懂,下咒的是杜氏,但她用的是符纸,”她又看着我幽幽道:“而公主你不同,你懂术法,只要你想,细心谋算,天下都会是你的。”
摇曳昏暗的烛光在她死去的眼中窜动,我默了许久才道:“你的心思倒是辽阔了些。”
“公主信我,今日你若帮了我,来日我必定也帮得上公主的帮。”
看着她如此笃定,我不免觉得好笑,“我一个两国通缉之人,你能帮我做什么?”又顺口打趣道:“帮我算计这天下吗?”
谁知她敛起笑,一字一句道:“有何不可。”
我的笑僵在了脸上,她眼神炯炯并非玩笑。
“我从小便是不学无术,吃喝玩乐,偷溜耍滑是惯了的,若真将我锁在那重重宫墙之中我得郁闷死,而且我对治国平天下并无兴趣,难为你的‘好心’了。”
我起身续道:“我学咒术不是为了害人,恕我帮不了你。”
正准备离开,又听她急急追问:“公主为何不争?难道要背着通缉之名苟且一生?”
我长叹道:“帝位是悬在阿姐心中的一根刺,我不想与她争,况且我本就无心于此。”
她闻言一愣,冷笑一声,眼神忽而锐利,“你必须得争,因为那帝位本就该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