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允迟盯着他默默看了几息。
约莫十四岁左右,浑身已然没了朝气,“混吃等死”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再妥帖不过。
他从怀里取出油纸,展开瞬间浑厚的肉香弥漫了整个破庙。
来时遇到卖烤鸭的摊子,想到上次俞筝然给他咸仙套餐以示感谢之事,他便顺手买了只。
那乞丐腾地从角落坐起,眼里的光亮得惊人:“香,好香,真香!”
见到苏云迟手中酥脆金黄的烤鸭,他咽了咽口水扑了过来。
苏允迟侧身躲过。
那乞丐身子扑空,半倒在乱草中。
他立刻撑着身子望向苏允迟,笑得谄媚:“这位爷,您给我吃了吧,求您了,发个善心。”
“求您了,再不给我,待会他们都回来了便没我的份儿了……”
“自是可以给你,但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苏允迟面如止水。
那乞丐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不论你问我什么,我都说。”
苏允迟伸手向前,那乞丐一把抓过烤鸭,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那位阳叔怎么死的?”苏允迟开口问。
乞丐欲开口却是噎着了,拿起地上又脏又破的水囊猛灌几口,说道:“前天戌时过半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在这间庙中,他突然就口吐白沫双腿一蹬没了气息。”
“哦,对了,怪就怪在,平日里同他一起的两人竟也是这样人没了。”
“三人皆这般没了?”苏允迟眉头紧蹙,“你们没报官?”
“唉……报什么官呐。谁会管我们这种人的人活?贱命一条,当时他们死的时候旁边几人吓得逃走了,也就我好心,卷了铺盖给他们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那乞丐说话间烤鸭已大半入了腹中。
闻得此言,苏允迟眸色暗沉,身侧的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人人皆平等,万物无贵贱。”俞筝然这句话又在他耳畔飘荡。
少顷,他淡然道:“你年轻力壮,分明可以自食其力。”
那乞丐听了此言,停下了吞咽的动作,抬眼看着苏允迟,半晌他自嘲般笑了笑,低头继续啃那烤鸭,只是吃得动作放缓了许多。
“爷,你还有话问吗?”
“你可知阳叔是哪里的人?”苏允迟拉回话题。
“具体哪里的不清楚,只知道是外地来的,十来天前来的京城,人还挺好,乞讨到的东西总是愿意分给我们。”乞丐回答,“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苏允迟没再继续问下去。
结果显而易见,那三人被丞相蔡忠暗中毒害,不论那老乞丐是否知晓丞相恶行,这条线索已断。
收拢思绪,苏允迟放了几锭银子于乱草堆:“这些银子足够你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
言罢他转身离去,如来时般隐入了黑暗里。
回京兆府的路上,苏允迟于繁华的街市缓步前行。
夜街两侧的灯笼高高挂起,亮如白昼。
人流如织,小贩叫卖声、丝竹声与说书声混成一片。
成群结队的人嬉笑游走于各摊位前,唯苏允迟一人独立行走,形单影只颇为寂寥。
“发钗咯,卖发钗咯,各色各样的发钗应有尽有咯。选发钗啦!”
忽地一妇人吆喝声将苏允迟从纷乱神思中拉出。
他走近,目光扫过张灯结彩的摊面。
“公子,可是想给自家娘子挑选发钗啊?”那妇人笑容可掬。
苏允迟的眸光最终定在一扇形发钗上,扇形图案中镶了约莫数十颗小巧的珍珠。
“公子真是好眼力啊,这发钗是我这儿最好的一支钗,钗身是纯银呢,这珍珠虽小胜在别致,而且这珍珠是上等珍珠没瑕疵,一百五十银,公子可要了?”
那妇人顺着苏允迟的目光看过去,执起那支发钗递到他跟前。
俞筝然丢了发钗时焦虑心疼的神情映在眼前。
想到她是因为救他才弄丢的发钗,他决定买来送她。
正欲开口说买下,却发现自己的银子全给了那乞丐。
他遗憾地看了眼那支钗,摇了摇头道谢离去。
——
翌日清晨,俞筝然依旧早起,梳妆打扮时,发现梳妆台上多了一支珍珠扇形的银钗。
她初时以为自己眼花看错,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确实是支银钗。
蓦地想起自己昨日掉了的那支扇形发钗,俞筝然有些难以置信。
大人他竟然会送自己发钗?
稍作思忖,俞筝然明了,这钗定是她为斗虎遗失了银钗的补偿,亦是她同他并肩作战的谢礼。
她心头有些小雀跃。
“既是谢礼与补偿,那我便收下吧。”
含笑执起发钗别于发髻,她对镜自照。
扇骨纤巧,钗光温润,米粒大小的珍珠错落有致地镶嵌在内,光泽柔美。
这发钗,真是越看越喜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