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自东方弥漫,京城各个角落的晦暗被驱散。
皇宫宣德门,两列禁军静立如松,身上厚重的玄甲泛着灼眼的光。
一顶青帷轿停于宫门前。
轿内,俞筝然深吸气,细致理过本一丝不苟的衣襟,纤纤玉手挑开轿帘。
弯腰出了轿,无数双目光投了过来。
此时的她金冠压髻红珠流苏,石青朝袍外罩霞帔,俨然一身诰命夫人冠服。
花容月貌,高贵从容,惊艳得在场之人呼吸一滞。
周遭万物她视若无睹,目光如炬紧锁于宫门前的登闻鼓上。
那鼓牛皮封面,斑驳陈旧,据说已有数十年不曾被人敲过。
此鼓一敲,直达天听!
却在敲了鼓后无论何由先被责罚三十大板。
她这身诰命冠服可让她免杖责,直接面圣。
“来者何人?”
为首禁军一声厉斥,铮然剑鸣,数十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刃如霜直直刺了过来。
“二品诰命苏俞氏,击鼓申冤!”她脊背绷直,丝毫不露怯。
数十名禁军手中的长剑微微抖了抖。
为首禁军愣在当场,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二品诰命苏俞氏,击鼓申冤!”
拔高音量再次重复,她眸中尽是毅然,步步逼近登闻鼓。
市井叫卖声尽歇,百姓如潮涌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闻苏大人滥杀无辜入了狱,这苏夫人竟来申冤?”
“苏大人那般好的人怎会滥杀?肯定是被诬陷了!”
“咱们大靖建国以来也就两人击过登闻鼓,且都是有官在身的男子,她一女子竟敢击登闻鼓?”
见她义无反顾,禁军首领挥手示意众禁军收回长剑。
于鼓前站定,她深深纳入一口气,抓起鼓槌猛击鼓面。
咚——咚——咚——
闷响震开,直至养心殿。
养心殿门前。
萧聿宁静立等候。
高德望眉毛眼睛挤到了一处,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哎呦喂,公主啊,已经好几日了,陛下说了不让您插手此事,您怎就不听呢?”
下巴略微扬起,她寸步不让。
“阿迟哥哥绝不可能做伤天害理之事,父皇他定是老糊涂了!”
“公主哟,陛下自有考量,您就回吧!”
倏然,震天鼓声撞进耳内,萧聿宁与高德望齐齐望向宫门方向。
尚未回过神来,一禁军疾步而来。
“高公公,劳烦您代为通传,苏夫人于城门击了登闻鼓,欲替苏大人翻案!”
萧聿宁心头骇然。
登闻鼓可不是白敲的,父皇始终避之此案,可见阿迟哥哥案情之复杂,一旦申诉不实,击鼓者将责百杖。
莫说百杖,于俞筝然那身板而言只怕是五十杖就已命丧黄泉!
思及此,她不由得对俞筝然心生敬意。
不多时,那禁军与高德望来到了宫门前。
高德望错愕地望了过来。
深垂下头颅,俞筝然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
接过状纸急速阅览后,高德望引她入了宫。
一路垂头紧跟高德望的步子,俞筝然终于在金銮殿见到了皇帝萧决。
高德望郑重交过状纸,静候于旁侧。
偌大的殿内,落针可闻。
俞筝然双掌交叠触地,肃跪于殿中央。
目光落在那状纸的秀丽小楷上,萧决面色逐渐暗沉。
啪地一声响,他猛掼状纸于龙案。
锐利的目光钉在她低垂的头颅上。
“呵!苏俞氏,你胆子不小,丞相蔡忠贪污枉法?京兆尹苏允迟被污蔑?你的证据何在?”
双手高高托起一信封,俞筝然恳切道:“请陛下过目!此乃丞相蔡忠写给富商闵承舟的书信!”
高德望慌忙近身取过她手中信封,取了信纸平铺于萧决龙案上。
视线缓慢移至信纸处,萧决的面色骤然铁青。
银钩铁画,力透纸背,确实是蔡忠的字迹。
“晋州玉茅山后壁山洞蓄财黄金三十箱,珠玉十九箱;凉州泉湖后山蓄财黄金二十五箱,珠玉十五箱……五日内全部纳入京城闵家,随后待本相指令!”
萧决越念越痛心,最终猛拍几案。
宽阔殿内余音久久不散,震得人耳鸣嗡嗡。
俞筝然屏息凝神,静待萧决决断。
“即便如此,你如何能证明苏允迟被污蔑?”
如何能证明?
昨夜,她拉莫夜笙直至闵承舟院落,强迫他扮作死去的闵其善,恐吓闵承舟诓出闵其善身死的真相。
毕竟从姚婆婆口中得知,闵承舟丧失第五子后伤心仅两日便全身投入其他,实属不正常!
当时闵承舟睡得深沉。
莫夜笙假扮闵其善,一身染血的素白衣裳,披头散发,立在闵承舟榻前,凄厉嘶喊着:“爹,我好冷……我好冷啊,爹……”
闵承舟惊醒,从榻上滚了下来,哭嚎跪地磕头。
“爹对不起你,爹也没想过会这样,原本计划你假死报复苏允迟,没想到丞相真的要了你的命啊,儿啊,爹对不起你啊……”
她和盘托出自己易容入了闵府之事。
“陛下,臣妇乔装潜入闵家,除了亲眼见到蔡忠逼迫闵承舟转移贪墨赃款,更亲耳听闻闵承舟承认污蔑臣妇夫君。
“只因臣妇夫君设法揭穿蔡忠的恶行,为掩盖罪行,蔡忠同闵承舟借闵其善之死污他入狱,更欲借此机会令他永远开不了口。”
殿内陷入沉寂。
俄顷,萧决沉声道:“高德望,传朕旨意,令禁卫军抓捕蔡忠与闵乘舟入宫觐见!”
高德望领命而去。
回了殿内时,他道:“陛下,大理寺卿赵卓携罪人苏允迟入宫求见!”
刹那间,俞筝然强装的淡定现出裂痕,扑通直跳的那颗心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
她紧咬下唇,压在地面的手指指甲嵌入细长地缝。
“宣!”萧决道。
耳朵似是失了灵,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偏偏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疯狂撞击耳膜。
压低头颅半分不敢抬起,就连视线都未敢移动半分。
她怕!
她怕见到他的狼狈,惹得他心底难过;
她更怕自己会冲动扑进他怀中,诉说近些日子以来的思念与委屈。
一滴泪花砸于她眼下地砖上,洇出一朵暗色的水花。
她匆忙用手袖拭净,悄悄抹净泪眼。
身旁有人并排跪下,哪怕她视线未及,她亦知道那人是他。
咬紧牙关,她竭力逼回眼眶中的湿润。
“罪臣苏允迟拜见陛下!”身旁响起他的声音。
紧接着,赵卓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罪!”
“哦?”萧决语气中透着不解,“赵爱卿何罪之有?”
“臣罪有三。
“其一,臣知苏大人无罪却迟迟未禀告;其二,臣明知蔡忠贪污却假意屈从于他,未敢有半分行动;以上两罪实乃知情不报,纵容奸恶。
“其三,大理寺内窝藏蔡忠爪牙,此乃臣失职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