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惊世骇俗的一辩后,唐筝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周边一丈之地彻底成了真空地带,生灵勿入。但——授课老师也好,同窗也好,时不时就要投过来一些眼神,如蛛丝布网,将她封锁得密不透风。哪怕躲到藏书阁,层层书架后面也不乏少女们借着书册的掩护,偷偷观察。
这些眼神对唐筝倒是没什么影响——就冲那惊天动地的一番言谈无一字泄露,她还能安稳地在这里求得一方宁静,她都能包容这些人自以为无声的打扰。
况且,明天就是学院一旬一日的休息日了,给这些人一天的时间好好整理心情,想必节后回来,她们能变得正常些。
再者,她明天还安排了洛阳东市一日游。一想到这个,眼下的注视都不算什么了。
唐筝来到这个快一个月,要么一直躺在床上修养,要么早出晚归的上学,还从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不管怎么说也是千年前的国度,没人能不升起好奇之心。之所以第一站选东市,是因为洛阳当前还是沿用坊市制度,商业生活管理严格,东市,可谓是是全城最大的商业集散中心之一。
据雁柱所说,在东市可以揽尽天下物产,西域珍宝,风味美食。唐筝很想看一看,这个时代真实的生活味道。
她所住的永宁坊是高官世家聚集地,以她所在的黄门侍郎府为中心,前后左右不是三品大员府邸就是一流世家分支,高墙青瓦,门庭威严,几乎没什么人烟。
这天出门,唐筝发现马车行了一刻钟两边的风景都没什么变化,唯有中途路过一家府邸侧门时遇上了一辆红顶织金绸缎并珍珠帘装饰的香车正准备出来,出于谨慎原则,她习惯性地避让了一下。
对方也挺讲道理,让一丫鬟出面行礼致谢,两车一前一后不疾不徐地往前赶,等到出永宁坊,两车才分开,背道而驰。豪奢的香车一路直奔明德门方向,唐筝则转道东市。
越接近东市,街道两边的摊贩店铺就越多了起来,撩起车帘,可以发现路边彩旗招扬、行人如织。胡饼的酥香、羊肉汤的咸鲜顺着微风一道飘进车里,让人瞬间松弛下来。
唐筝神色一松,第一次觉得来这里一遭还是值当的。
察觉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唐筝拿起旁边的幕篱戴上,吩咐雁柱:“咱们就在这儿下吧。”
雁柱迟疑:“这里距东市还有一刻钟呢,女郎再稍坐坐吧,省得被人冲撞了。”
冲撞?哪有这么巧。唐筝看了眼一派热闹祥和的街景,没放心上。
“逛街是个体力活,我看那家的馎饦不错,要不先去填填肚子。”
“娘的!老子要钱你也敢拒绝,是想被休了吧?信不信老子掀了你这破摊子!”
粗鲁的骂声突兀响起,甚至盖过了唐筝的话,唐筝脸上笑意一顿,松快的心情就像破了一道口的风筝,渐渐下沉。
只是出于谨慎才劝了一下的雁柱没想到自己这乌鸦嘴这么灵验,当即噤声,不敢再多说一句。
车外的谩骂声还在继续,且男人的话语越来越粗俗下流,过了会儿,大概是周边看客都围了过来,间或有一些议论飘进车里。
“这娘子做了什么惹得她家郎君如此大发雷霆?”
“听这话音还听不出来?苛待舅姑,不顺郎君呗。要我说也是,赚了钱也只知道藏着掖着,这样自私自利的妇人,再能干又有什么用。”
唐筝闻言眼神冷了。
人群里也有同街坊的邻居,显然更清楚情况也更能理解这妇人,辩驳了两句:“你们懂什么!你可知这罗郎君家中曾经也是富商,有良田百顷,可惜呀,他本人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硬生生把家资全部输没了,一家老小只能从敦化坊搬到大通坊赁屋居住。要不是他娘子放下身段出来摆摊,一家子现在指不定在哪喝西北风呢!”
“就是就是,好端端的一娘子沦落成这样才是倒了八辈子霉!你们空口白牙让她拿钱,等钱输没了,她家中两个孩儿谁养?你掏钱吗!”一个更凶悍的声音连番逼问,不止将脏水泼了回去,还逼得刚才那两人连连道歉,最后掩面从包围圈里挤了出去。
有了这番解释,周围一圈看客的风向才发生了180度逆转。但——
唐筝隔着车帘缝隙看着那边只知躲藏毫不还手的女人,眉宇间的冷意和厌倦越来越浓。
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
怎么就不拿案板上的擀面杖打回去呢!或者用灶膛里的火棍烧他。
哪怕不能杀了他,至少也要让他知道痛,知道怕,让他不敢再这么肆无忌惮。
男人嚣张的喝骂一下又一下地挑动着唐筝压了30年的杀|心,妇人窝囊忍耐的呻吟又让她仿佛看见年幼时的自己,忍了又忍,终于,她深深呼吸,又将那口浊气缓缓呼出:“雁柱,我听说,这城中有一些专门帮人处理‘杂事’的闲棍,给钱就能使唤?”
雁柱猜到了她的想法,脸色一白,硬着头皮道:“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