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朝,宝和十三年,六月。 ??
骄阳似火,烈日炎炎,行人或家去,或寻了阴凉处,街上一时冷清了。
东大街的誉和茶楼却是宾客满座,木台上说书先生妙语连珠,绘声绘色,看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茶博士拎着壶,如一尾尾游鱼行走其中,壶嘴高扬,沸水倾泻,稳稳落入杯中,茶叶沉浮翻卷,颇有意趣。
茶客调侃:“弛小子,你这手愈发稳了。”
少年一身半旧的灰色短打,头裹布巾,闻言双目弯弯,“雕虫小技,让陆员外见笑了。”
陆员外顿时一乐,从袖中摸出三个铜板扔给他,晏弛单手接住,朝陆员外颔首致谢:“谢员外赏。”
随后,他又朝其他客桌行去。
同桌茶客同陆员外笑道:“这小子不错,年岁不大,行事却大大方方,不扭捏。”
“他啊,可不止大方,机灵着呢。”陆员外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
适时大门处传来响亮的迎客声,“严举人大驾光临,不知今儿坐一楼雅座还是二楼雅间,都给您预留着呢。”
陆员外寻声望去,他座位居中,能将一楼大半个堂内瞧分明。
严举人一身钴蓝道袍,头戴乌角巾,国字脸,眉宇间有两道深深皱痕,莫说他的学生看着他发怵,如陆员外这般的同龄人与严举人对视上,也头皮发麻。
严举人环视大厅,眉宇微蹙,章大脸上的笑容一滞,有些打鼓。犹豫着是否再次开口,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行来。
晏弛开口便是三分笑,声音不疾不徐,“严举人好,今日陶先生正说到精彩处,茶客们都兴致高昂,三三两两交谈,热闹得很,难免不如二楼雅间清幽的。”
严举人看他一眼,不语。
晏弛侧身,右手成掌躬身,“严举人请。”
章大看着晏弛引着严举人上楼,舒了口气。
他是最怕跟文人打交道,年岁愈大他愈怕,仿佛重回学塾面对夫子一般。
不过,从前严举人是不怎么来的,今岁才来的勤了些。
难道他们楼里的厨子手艺精进了,还是东家新进了一批特供贵人的好茶?
章大一边琢磨,一边继续迎客。
那厢,晏弛引着严举人进了长廊尽头的雅间,待严举人落座。
晏弛笑盈盈道:“最近天热,除了清热解暑的龙井和甘露,还有清润止咳的棠梨菊,配着易大伯新做的马蹄糕,十分不错,老爷可要尝尝。”
严举人颔首。
“老爷稍等。”晏弛退出雅间,如狸奴一般踮着脚,无声又飞快地下了楼,一眨眼就钻入后院,须臾端着托盘上楼。
他挨个将饮子和糕点置下,正欲离去,却被严举人叫住,“上次同你讲的,可忘了?”
晏弛收敛了笑,放下托盘,拱手正色道:“先生赐教,小子谨记,丝毫不敢忘。”
雅间内寂静,同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半晌,晏弛听见头顶传来沉声:“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是。”晏弛愈发恭敬。
严举人挥手:“去罢。”
晏弛下了一楼,很快又被叫走,一整日活似陀螺,直到茶楼最后一位茶客离去,茶楼打烊,才得以歇息。
大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沉沉,他随意挑了一张四方桌坐下歇息,揉了揉白日笑的发僵的脸。
其他伙计从后厨端了杂饼汤,汤面洒了碎咸菜,腾腾冒着热气,章大招呼晏弛坐过来吃汤饼。
晏弛立刻应声,赵掌柜走过来揉了揉晏弛的脑袋,把他头上的小包包揉乱了。
“弛小子,今儿辛苦了。”
晏弛仰首笑,“东家和掌柜与我差事,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他年十一,还未长开,巴掌大的一张脸,眼睛偏圆,瞳仁漆黑乌亮,鼻子嘴巴也秀气,十分讨喜。
赵掌柜庆幸自己当初没因为晏弛年纪小,把晏弛拒之门外。
他又挼了一把晏弛的脑袋,一高兴,道:“让老易给你们添个葱花鸡子。”
店里的伙计欢喜不已,连连道谢。
吃饱喝足,伙计们回了自己屋子 ——五人一间的大通铺。
晏弛同章大挨着一处,不为别的,因为章大是他大姑父。
茶楼这差事,是他恳求章大举荐,才得了一个机会,通过赵掌柜的考验留下来。
趁屋里其他人洗漱,晏弛把今日得的赏钱拿出来,“姑父,我今日得了五文钱。”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章大还是有些难为情,匆匆拿了一文钱。然后忙不迭去洗漱了。
晏弛抿嘴笑,他运气不错,大姑父是个心善的。
这差事是托了章大的关系,于情于理,晏弛都该有所表示。
最开始晏弛提出给二两银子,章大一口拒了,后来晏弛又说赏钱五五分,章大也不应。最后晏弛好说歹说,才定下他每日得的赏钱里取两成给章大。
这钱每日一给,账目清楚,也能体现晏弛的感恩。一来二去的,两人感情如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