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半开,屋外的风掺了寒意,打在头脸,吹的人一激灵。
陆小宝搓了搓胳膊,可怜兮兮地仰起头,“夫子,好冷啊,我们把窗子关上好不好。”
周夫子持书看向他,神情淡淡:“把窗子关上,来盅热汤,再给你使两个汤婆子暖暖,你看如何。”
晏弛神情微妙。
陆小宝浑若不觉,开心的跳起来,抚掌笑:“好呀好呀。”
晏弛几欲抬手掩目。
随即,他拉住陆小宝的手,捏了捏,看向周夫子恭敬道:“夫子讲学,庄重神圣,学生们不敢怠慢。”
陆小宝愣了一下,再去看周夫子板着的脸,后知后觉,忙拱手认错。
周夫子哼了一声,令他坐下。
陆小宝舒出一口气,好险,差点就惹夫子生气了。
下午讲学结束,周夫子布置课业。
陆小宝一张脸都皱成了包子,因着今日他的课业是平日的两倍。
晏弛也被牵连,多写三张大字。
周夫子看着两个学生憋屈的小样,神清气爽地走了。
待夫子出了院,看不见人,晏弛才收敛脸上的委屈,垂眸轻笑。
他在书桌后坐定,慢条斯理磨墨,头也不抬对屋里跟狗诉苦的陆小宝道:“冬日天短,你再磨蹭,晚上又要点灯熬夜了。”
“我做不完嘛小弛哥。”陆小宝抱着花糕哀嚎,他捏着狗爪挥舞:“夫子真小性,是不是。”
花糕:“汪呜汪呜——”
陆小宝道:“花糕也这么觉得的!”
晏弛搁下墨条看过来,陆小宝立刻小跑上前,晏弛握住他的右手,提点他:“周夫子若小性,上午那会儿,你这只手就得吃罪了。”
陆小宝不太信,晏弛故意停顿,思考的模样,然后道:“怎么说呢,十个手板子罢。”
十个手板子?!
陆小宝打了个哆嗦,“不能罢…”
花糕围着两人打转。
晏弛不语。
没一会子,骇的陆小宝老老实实写作业了。
晏弛莞尔。
晚饭后,陆小宝并不高明的向他爹打听周夫子有没有告状,陆员外一脸茫然。
陆小宝松了口气,熄灯夜话,同晏弛碎碎念,“周夫子也不是那么严苛嘛。他都没告我的状。”
晏弛都酝酿出睡意了,让他一句话给逗笑,重新掖了掖被子,道:“周夫子喜欢你,自然不同你计较。”
“咦?”陆小宝半坐起身,有些惊喜又有些不敢置信,“小弛哥,夫子喜欢我吗?”
晏弛应他,“喜欢的。”
晏弛知道陆小宝脑子不灵光,仔细与他说:“学生和夫子之间,很多事情都是可大可小,倘若周夫子不喜你,今日这事给你安个学习态度不端正的罪名,真打你十个手板子,也没人挑得出错。”
陆小宝手抖了一下,整个人缩进被窝里。
晏弛打了个哈欠,续上之前的睡意。
然而屋内轻响,下一刻他被子从外面掀开,一个半大小子和一只毛绒绒飞速钻了进来,并朝着他的心口给了雷霆一击。
晏弛差点命丧深夜。
花糕自知坏事,满屋子乱蹿,陆小宝都忘了自己是来跟他小弛哥夜谈的,一边求情一边护着爱宠,且战且退。
晏弛揉着心口顺气,暗暗发誓,以后家里人不准养宠物。就算养,也不准养这么肥!
次日,周夫子着重检查课业,看见陆小宝写完了,挑了挑眉。
随后他才看晏弛写的大字,原本随意的神情正色,仔细阅看。
末了,周夫子矜持道:“尚可。”
上午讲学告一段落之后,陆小宝同花糕在院里玩耍,周夫子把晏弛叫去小隔间,另给了晏弛两幅字帖。
随后,周夫子又道:“小宝年岁小,稚子心性,未有什么阅历。许多文章纵使掰碎了讲与他听,他现下的年纪也未必明了。”
晏弛聪慧过人,远胜同龄人,拖着一个聪明孩子的学习进度,周夫子于心不忍。但晏弛能念书,又全是托了陆小宝的福。
他忧心晏弛心中有怨,有意开解。
晏弛捏着字帖,朝周夫子笑道:“很多道理都有延迟,小宝当下不懂没关系,一遍两遍三遍的说与他听,就如吃饭饮水一般,记在骨子里,未来的某一日某一个节点,他或许就悟了。”
陆小宝的笑闹声持续不断的传来,周夫子却听不太清,他仔细盯着晏弛,想要看看晏弛的所言是否出自真心。
晏弛眼神清正,不闪不避回望他,一片坦然。
周夫子沉默,少顷,他拾起书桌上的一本书籍,交与晏弛,“若有不明处,随时来寻我。”
晏弛恭敬道谢,这才捧着书籍和字帖退离。
陆小宝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花糕同主人一道,尾巴甩成了风火轮,虎虎生风。
晏弛眼神一凛,侧身避开,叫花糕扑了个空,摔个嘴啃泥。
陆小宝见状哈哈大笑。
花糕来回打滚,嗷呜嗷呜,张嘴撕咬空气。
晏弛看着它,忽而正色道:“平时不留意,才觉花糕体型这么大了,回头给它系套。”
陆小宝笑声敛了,给花糕求情。
晏弛道:“小宝,给花糕系套是为它好,不然被人捉去炖了,可没地儿哭。你看玄耳早就系套了。”
陆小宝无法反驳,只好悲痛表示,他亲自给花糕编绳子。
说做就做,陆小宝抱起地上的花糕踉踉跄跄跑远了。
晏弛迟疑,花糕也有十来斤,小宝居然能抱着跑?!
很快他就抛之脑后,进屋看书。
那是周夫子的手抄本,誊抄《孟子》的第四,第五篇,共四卷。每页不仅做了注解,还有评点。
倘若注解是主流知识体系,那评点就是个人观点。没有一定关系,都不能让人瞧。
晏弛有感夫子待他的好,正襟危坐,仔细观看。
两刻钟后,陆小宝提着食盒进屋,花糕脖上套着绳,蔫头耷脑跟着他。
“小弛哥,吃饭了。”陆小宝唤道。
冬日天冷,多是炖菜,砂锅盖子一揭,腾腾香气散开,露出一条闷炖大草鱼。
晏弛和陆小宝目光都挪不开,犬类嗅觉发达,花糕更是口水直流三千尺。
饭菜摆好,陆小宝舀了一勺鱼汤,淋在花糕的杂粮饭上,花糕哪还顾得上套绳的伤心,吃的喷香。
两人也开动,鱼肉细嫩,吸足了酸菜和辣姜的辛味,格外开胃。
末了,再将勾芡的汤汁淋在米饭上,略微搅拌,每颗米饭上裹了汤汁,一口下去,通体舒泰。
最后锅底还剩两小块鱼肉,陆小宝看了一眼晏弛,见晏弛同意,立刻夹给花糕。
午后陆小宝困觉,抱着花糕去榻上休息,晏弛去院里看书。
冬日寒风冻的他双手冰凉,陆员外原是过来瞧儿子,见晏弛在院里,他道:“可是小宝欺负你了?”
“老爷误会,小宝纯善,不会欺负我。”晏弛说话间,将书搁在石桌上,解释屋内暖和,容易困觉,这才出来看书。
陆员外夸他勤奋刻苦,轻手轻脚打开屋门,见窗边红木榻下,儿子盖着小毯子睡的香甜,嗔骂一句“小兔崽子”就走了。
晏弛继续看书,午休结束,周夫子来东院讲学。
陆小宝学习进度不快,但有周夫子教导,晏弛耐心辅助,陆小宝学的很扎实,陆员外对此十分满意。
所以冬至前一日,周夫子休沐三日,晏弛也跟着放了三日假。陆员外另给他们备了薄礼,倒叫晏弛不好意思了。
一大早,旺儿赶牛车等他,两人一见面都笑了。
旺儿不擅寒暄,憋出一句:“一回生,二回熟。”
晏弛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张鸡蛋饼与他,顺势坐上车,“倒真是咱俩的缘分了。你说是吧旺儿哥。”
旺儿点点头,单手赶车。
牛车上街,晏弛拿出昨晚列好的清单,买上一件就划掉。
旺儿瞥了一眼,两斤羊肉,一罐羊杂汤,两条猪肉,一条肥嘟嘟的大草鱼,红枣,糖糕,豆腐等,见晏弛分门别类放进大竹篓,上面用稻草盖严实。
随后晏弛沽酒,买卤肉,绢花,红头绳,针线,点心,却是另装进书箱。
末了,晏弛又进书肆,捧着笔墨纸砚出来,一并装进书箱。
旺儿疑惑:“怎的自个买这些?”
“这是给我弟弟妹妹用的。”晏弛把书箱放身侧,一边解释。
旺儿心道晏弛这个哥哥可真好。
书箱装满,旺儿估摸着应是要出城了,没想到一抬头,他们竟不知不觉到了誉和茶楼。
晏弛进去向掌柜和伙计问好,却没瞧见晏成银。
赵掌柜对晏弛道:“明儿冬至,我想着他这几月辛苦,允他今日一早回家与亲人团聚……”
赵掌柜转了话音,微微皱眉:“成银没同你说。”
“说了说了。”晏弛故作懊恼地拍拍额头,“是我一心想着回家,记混了时间,还巴巴来茶楼寻他呢。现下闹笑话了不是。”
赵掌柜捋着胡须笑:“你小子也有出纰漏的时候啊。”
晏弛拱手讨饶,又与章大郎去茶楼外叙了会子旧,临走前,晏弛从车上将一罐羊杂汤和蒸饼与他。
章大郎摆手拒绝,晏弛道:“冬至就得吃羊肉汤,养身子的,我就盼着大姑夫身子康健呢。”
章大郎叹道:“你每次来寻我,都与我吃食,叫我心里好过意不去。”
“大姑夫见外,我都有点伤心了,咱俩的感情难道是一点吃食能比的。”晏弛低头落寞道。
章大郎哪还能推辞,立刻收了,两人又说了会子话才分别。
牛车离县回村,路上多是晏弛起话题,递话口,旺儿松了口气,他这人确实不善言辞。
他们还没进村,村里孩童远远见着晏弛,有的迎上来,有的去晏家报信了。
“小弛哥,你穿的新棉衣啊。”
“你买了啥啊。”有小子瞧着大竹篓,想要扒拉。
晏弛转移话题:“明儿就是冬至了,你们家里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提起这个,一群半大孩子打开话匣子,最后又落到晏弛买了什么东西,这时候晏三郎带着妻儿奔过来了。晏霓斜挎着一个竹筒,里面装着粗茶。
旺儿照旧没留下用饭,晏弛也不劝,待旺儿饮了热茶,晏弛将一包点心与他。
旺儿迟疑,那包点心他认得,是县里有名的点心铺子,可贵了,平日他都舍不得。
晏弛塞进他怀里,又是一番感谢,目送旺儿离村。
那厢晏三郎把竹篓搬进院里,等到晏弛进院,他才大摇大摆把竹篓端进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