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个村子?
伏慈突兀地出现在村口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早已枝繁叶茂洒下大片绿荫的古树下,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不对劲。
抓着半个地瓜蹲在竹篱外和人聊天打诨的老爷子,抱着满满一木盆衣服和捣衣杵打算去洗衣服的几个年轻妇人,都仿佛对伏慈的突然出现视而不见似的,依旧自顾自地干着自己的事。
还是原本就在古树下逗蛐蛐的两个孩童不经意地抬头,发现了伏慈。
两人不约而同地拍着手哇了一声,“好漂亮的大姐姐!身上穿的衣服也好看,像庙里的神仙娘娘。”
这一句话就像油滴到了热锅里似的,瞬间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村子里的其他人好似这会儿才看见伏慈一般,纷纷投来明里暗里的打量。过了一会儿,才有一名包着暗蓝色头巾的中年胖妇人主动上前和伏慈搭话。
“贵客这是从哪儿来?”
伏慈哪里回答得上她的问题。
即使她能说出一个凡间的地名,恐怕也未必会被镜中的幻象承认。
好在伏慈机敏,懂得微微一笑,神态自若地道:“我从外头来,想到村里借碗水喝。”
这番说辞还是伏慈跟一名游道学的。
彼时男人穿着补了好几块花花绿绿碎布的道袍,手里牵着一个路还走不太稳的小女孩,来到城郊一户人家前。
心知他们这是想来讨点食物,那户人家管事的老妇人一见到他脸上就露出几分勉强来,正想着怎么推脱今年地里收成不好,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时,就听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没说自己想讨点东西吃,而是说想借碗水喝。
“哎呀,不过是一碗水罢了,何必说借。我这就让我的小孙女去给道长从缸里舀一碗水来解解渴。”
闻言,老妇人原本到了嘴边的说辞瞬间改了口。
她扬声使唤在院子里喂鸡的小孙女,赶紧用家里的陶碗舀一碗满满的清水来。
她的小孙女看着也不过五六岁,只比男人牵着的小女孩大上那么一点,却手脚十分伶俐地捧着一碗确实盛得满满当当的清水从灶房出来了。
男人一面道谢,一面接过水,也不急着自己先喝,而是先喂到了小女孩的嘴边。
看着小女孩喝碗水都狼吞虎咽的模样,老妇人脸上的神情隐隐有所松动。
这时候,男人再提出想要一点点食物,毕竟饿着他没事,却不忍心饿着这么小的孩子,最后成功从老妇人手里拿到了几块大小不一的地瓜。
“你刚刚是在以退为进吗?可你怎么知道那位老妇人一定会松口呢?”
眼看着男人带着小女孩要离开,伏慈没忍住,出声询问道。
“姑娘。”
面对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的伏慈,男人转过来的脸上闪过一丝讶色,旋即他很快镇定下来,对着伏慈微微一笑。
伏慈这才发现他竟然有一双十分漂亮的桃花眼,连带着脸上没空打理的胡子都带上了那么点落拓不羁的意味。
“姑娘是不是觉得,一碗水而已,有人要喝的话,给他就是了。”他好声好气地与伏慈道。
伏慈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井水、河水、雨水,无论什么水,总归都是天地的馈赠,又不像粮食一样费钱。因此再吝啬的人,大约也是不会吝惜一碗水的。
“非也。这世上有些人,即使看我牵着这样小的孩子,心肠也和路边的臭石头一样硬。非但不愿意给我水喝,还要拿扫帚、竹竿等物把我们赶走。”
想来这是他们的亲身经历,然而伏慈看着他,发现他的语气就和他的面容一样平静。
既不怨怼、也不恼怒。
“所以,”察觉伏慈的打量,他反倒坦然地对伏慈眨了眨眼,“只要对面舍得给出这碗水,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忍心看这孩子挨饿的。”
伏慈的目光随男人一起落到女孩的脸上。
她的年纪按理来说正是长相圆润可爱的时候,可惜跟着这样一个兜里没有一文钱的清贫道士,不仅居无定所,甚至十有八九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脸颊便早早地瘦了下来。
好在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又黑又亮,即使面对伏慈的目光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却也带着几分童稚的可爱。
“所以你牵着这孩子的理由,就是为了博取他人的同情吗?”伏慈直白地问道。
“我也只是不忍心罢了。”
听到伏慈这么说,他也不生气,仅仅长叹一声,然后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因为是个女孩,生了病,就被狠心地丢到了山里。我若不带她走,她要么病死,要么成了野兽的口粮,如今虽然没办法一天三顿地吃饱饭,好歹饥一顿饱一顿的,也勉强熬到了今天。”
后来伏慈见过了更多的凡人,才知道在凡间只有富贵人家才会一天吃三顿饭。然而眼下的伏慈听完女孩的来历,只有一个念头:“即使日子过得这么苦,也还是想活下去吗?”
“哎呀,姑娘啊,你怎么总是问一些如此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