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溪看着犹带沐浴水汽的少女,本来心中还颇有几分不自在,可谁知她一见人就伸出手来让诊脉。
不禁有些好笑,他从善如流,“风寒初起。师妹别出来了,把这碗姜汤喝了,早些休息,明日再看吧。”
看她皱着眉一口气把姜汤全喝完,秦溪收回碗转身想走。
胡璇玑叫住他,“秦溪,你怪我吗?”
他在厢房门口背靠着门坐下,把空碗放到一旁,“师妹可怪我消息传得不够快?”
背后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本也想怨的。但转念一想,我跟柳婆婆两人就只见过两面,你应该比我难受。”
“我四岁被师父收养,十二随师父上值,十五独立坐诊,十六接手堂中事务。师妹知道我见过的病患有多少,为之束手的又有多少吗?可知我初掌交际,左支右绌,有多狼狈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继续说:“天下奇灾怪病无穷,人心欲壑难填,师父尚且不敢说自己能医百病、智计千里,何况是我?不过是尽自己所能罢了。”
“这次的针是否下足了,那回的药是否用恰当了?即便……我们知道自己都已是尽力施为,无愧于心便够了。”
“你呢?师妹”,他微微偏过头,柔声问道:“今日是又见了什么?”
胡璇玑在他背后门的另一边坐下,埋头到自己膝盖上,声音听着有点闷闷的,“婉芹婶子有怨……她留在人间了……要是,我能再早些找到她就好了。”
“可又在想,婶子的伤……即便能救,她之后要怎么办呢?”
没了腿或许可以依靠拐棍,可罗婉芹是靠做织补过活的,没了一只手要怎么活呢?
恐怕还要责怪自己贪钱接了这单,拖累了柳婆婆。
早已有了死志也说不得。
秦溪皱了皱眉,“师妹,沉湎无用。”
“……我知道。”
“不若想想,这‘白毛鬼’到底要做什么,怎么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为柳婆婆、婉芹婶子和这么多受害的人报仇?”
良久,他听见背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回应。
“早些歇息。”
秦溪拿起碗,起身离开。
胡璇玑身体强健,不过次日那点轻微的风寒症状已经消失。
两人照常同往降真堂。
堂里,掌柜的依旧笑得和气:“少主,胡娘子。”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白毛鬼”未作案前的宁静。可他俩清楚地,这一路上,背后那时隐时现的视线可从未断绝。
如此几天,胡璇玑有点烦了,单手托腮懒洋洋道:“可真能忍……”
秦溪明了点头,“刘仵作的外袍已浆洗干净。”
“刘仵作”,两人出诊后顺路就去了渝州府衙。
刘仵作的精神看着比几日前好很多,眼下的乌青也没有了。
他和蔼地迎了两人进门,“小秦大夫、胡娘子,几日不见啦。”
“来还衣服的?”
柳金耳朵灵,听见声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我看不止吧?”
“不过也来得正好”,他一把扯过秦溪,“来,我们把那两城隍庙的童子给拿了,还把城东给转了个遍。有件事,恐怕要麻烦杨堂主。”
恐怕看在两人同是苦主,又帮忙找到罗婉芹的原因在。柳金把这几天查到的信息给两人细细道来。
先是城隍庙的。
庙祝名叫玄明子,三年前来的渝城城郊城隍庙,现已找不到了。不知道他是跑别的城了,还是投奔同伙了。
城隍庙那两个童子才十二上下。只知道那庙祝近一个月偶尔会去抱些白布裹的尸体回来,大些的那个还撞见过玄明子往神像后藏罗婉芹。但再多的,这俩也不知道了。
再来就是城东的宅子。
渝州城东向来富户云集,当年带头追随李家的可基本都在这儿有宅子。
“这名字里带‘禾’的可不少”,柳金点着桌上简陋的地图给他俩数,“申屠家的酒楼兼客栈——禾丰阁,洪家的古玩院子——丰禾斋,第五家的赌坊——永禾坊,令狐家的善堂——稚禾堂,连梁家的待客园子都叫嘉禾园。”
“这些可都是渝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家族,我们这群不良人是只敢在外围查探,入内详查就有些……”
事虽不难,但这可不是能讲交情的。
胡璇玑避开柳金的眼神,往秦溪身后退一步,敏感地没有作声。
果然,秦溪改变了态度。
“家师不过一届医匠”,到底是按大族少主培养的,秦溪端起架子来是挺能唬人,“苦心经营多年,才得以在这渝州城内立足。”
“此事……”
他不卑不亢地叉手行了一礼,“却不能轻应的。”
“少来,渝州谁不知道你秦少主手腕”,柳金撇撇嘴,“少不了你们好处,你们家那事儿我们也不袖手。”
后面也不知道两人怎么谈的,叽叽歪歪,全是机锋。胡璇玑直听得两眼昏花,宁愿跑出来数蚂蚁都没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