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垃圾的工作地点在西塔市第七区的垃圾中转带,那里堆着从全市各区运来的垃圾,像连绵的黑色山丘,在永夜中散发着湿热的腐气。是整颗星球最潮湿恶臭的地方。
清晨,林栖要换上那套发下来的灰色反光工装,领一副劳保手套和一个半人高的回收袋,然后坐一个小时的悬浮板车去中转带。
到了地方需要人工打卡,然后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她的工作就是传送带旁分拣,塑料归塑料,金属归金属,有机物挑出来单独扔进生物降解槽。
传送带永不停止,垃圾永远运不完。她站在雨里,雨衣下闷出一身汗,雨衣外又冷得刺骨。
双手在垃圾里翻一天,劣质手套挡不住高污染的垃圾,指甲缝还是会塞满黑泥,洗多少遍手还是有一股酸腐味。
垃圾山的上空永远盘旋着大量机械鸟,它们嘎嘎叫着,用金属喙撕开垃圾袋,从中翻找发光的小零件吞进肚里。
有些机械鸟坏了一半,飞着飞着会突然卡壳,直直坠下来摔在垃圾堆里,翅膀还在咔咔乱动。
林栖第一次见到时,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回收袋扔出去。
她也想过,凭借自己地球人的身份,去当个历史学家。
但她一没身份,二没文凭,而且西塔市这种地方根本不在乎你懂什么历史知识,这里招人只看两样东西:你有没有力气,你愿不愿意拿最少的钱干最累的活。
抱大腿成了唯一的希望。
所以入职后的第一个晚上,她又怀着侥幸的心理,回到了便利店旁的窄巷里。
就看见沈逸枫一个人面朝下的静静趴在原地。
不知道是死是活。
……
西塔市真是民风淳朴。没有一个人会捡走掉在地上的东西。
林栖探了探鼻息,发现还有气,然后她一个人把昏迷的沈逸枫半扛半拖,弄回了自己那间十平米的小屋。
巷子里的积水没到了脚踝,她光着脚,踩一步滑一步,沈逸枫压在她肩上,沉得像一座倒下来的塔。
她一边走一边骂,骂他怎么重的跟死猪一样拖不动,又骂自己“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捡人回家”,又鼓励自己“这是创业投资”,有点精神分裂。
时间就在林栖捡垃圾的日子里一点点流逝,距离把沈逸枫捡回家已经一个星期了,但他一直都没醒。
这一个星期里,苏棠来找过她一次。神秘兮兮地对林栖说:“那张ID卡是真的。”
“??”林栖一头问号。她当然知道。那天不就用探测笔核实过了吗?
苏棠摇头晃脑,“我那支探测笔是最低级的。如果伪造物品的等级比笔高,我也识别不出真假。”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样子,“所以我托人借了一支高级探测笔,测出来的结果一样。是真的。”
紧接着苏棠又陷入烦恼,苦恼该怎么联系上沈氏生物科技集团。
毕竟西塔市太边缘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沈氏集团连分公司都没开过。
苏棠说她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沈氏集团的员工,对她这种最边缘星球的底层公民来说,进入沈氏集团比登月还难。
有时又担忧万一哪天真见到了沈家人,但ID卡还没成功出手,该这么向他们解释,自己手里会有沈氏副总裁沈逸枫的ID卡呢。
又觉得为什么一定要卖掉ID卡呢?如果真的见到了沈家人,直接说自己捡到了,让沈家人给她点赏钱就行。
毕竟像沈家这种级别的贵胄家族,指甲缝里流出的油水,都够她喝一辈子的了。
但是问题又来了,怎么接触到沈家人呢?
这感觉就像隔着天平洋看见了一座金山,想渡海纯靠自己游。
林栖对这些烦恼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没有任何难度。
因为苏棠根本不知道她手里的ID卡只是冰山一角,根本不值钱。
真正的金山被她藏在家里了,等沈逸枫一醒,总裁还能联系不上自家公司吗?
所以她现在只关心沈逸枫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能给她一点辛苦费。
毕竟在西塔市捡垃圾这活儿,真的挺累的。
可一个星期了,他一直没醒。
林栖昨天跑去苏棠介绍的地下黑诊所,和里面那个满口术语的医生鸡同鸭讲了半夜,最后也没弄明白他问的到底是什么。
什么血氧浓度、仿生器官排异指数、神经系统活度——她一个都没听懂。
把人拖去诊所又不现实,她没那个力气,也付不起出诊费。
为了保证沈逸枫不会因为缺乏断粮死掉,她每天下班后都会买一支5银币的注射版营养液,回家给他注射。
说实话,5银币一支的营养液,她自己都舍不得用。
她喝的是1银币那种,喝起来像兑了水的石灰浆。但是没办法,沈逸枫没法喝下去东西,只能注射营养液。
她住在十平米的房间,屋顶还有一块铁皮翘了角,有时雨下的大了会漏进来。
林栖用捡来的塑料布蒙住,又在上面压了三个空罐头。
可没什么用,半夜雨大的时候,还是会有水渗进来,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墙角积成一小片反光的水洼。
因为怕沈逸枫在昏迷中冻死,林栖好心的把屋里仅有的一张窄床留给了沈逸枫。
他躺了七天,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脸色发青,嘴唇裂了皮,像一具快要下葬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