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上方传来，季丞楠抬头，看见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个男生，双手插兜，姿态有些懒散，目光正落在洛明轩身上，随即，转向了他。

那眼神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阴郁。

洛明轩脸上的笑容淡去，脚步微顿，侧身对季丞楠说：“季同学，你先回教室？”

季丞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继续上楼，经过那个男生身边时，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如芒在背。

直到季丞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谢西秦才收回目光，看向洛明轩，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还真是为了他啊。”

洛明轩双手插回裤兜，背脊挺直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有话直说。”

“没什么，”谢西秦耸耸肩，“就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我们轩哥洗心革面，连兄弟都不要了。”

“你要是想，我们就还是兄弟，要是不想，就离我和我的人远一点。”洛明轩语气平淡。

“是么？”谢西秦向前走了一步，看着洛明轩，嘴角的笑慢慢消失，只说了三个字：“你配吗。”

洛明轩眼神冷了下来：“离他远点。”

谢西秦看着洛明轩眼中赤裸裸的警告和疏离，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行，洛明轩，你好自为之。”

洛明轩不再看他，转身快步上楼。

他的过去是一滩泥泞，他用了三年才勉强爬出来，洗干净，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将泥点溅到季丞楠身上。

哪怕一丝一毫。

“咚咚咚咚咚咚…”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原本只有住校生才会留下自习，但开学第一天，开学考是个必须走的流程，于是教学楼罕见的还是满满当当。

开学考，只考语数英三科，形式松散，座位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季丞楠本该是最后一个，但新来的洛明轩没有成绩，自动补在末尾，于是，季丞楠前面坐满了人，身后，却破天荒地多了一个洛明轩。

一种轻微的规则被打破的不适袭来，但考试时，季丞楠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笔尖的沙沙声，交卷时，他余光瞥见洛明轩的卷面，写得很满，他想，洛明轩应该不至于很差。

但第二天中午，成绩火速出炉。

三科总分450，季丞楠，50分。

一个安全的数字，他扫了一眼成绩单，准备习惯性地接受倒数第一的位置，然而，他的目光在最后一栏凝固了。

洛明轩，27分……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我去！洛明轩27分？”

“英语这么多选择题，选择题全选C也不止吧？”

“噗——罗凡你解放了！倒数第一宝座有人继承了！”

罗凡拍着桌子大笑：“哈哈哈！兄弟，感谢！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夏时看着成绩单，先是惊讶，随即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加入幸灾乐祸的大队里，看来这洛明轩也就画画厉害，文化课简直一塌糊涂。

季丞楠盯着那个“27”，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失控。

规则……被打破了。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一种轻微的感觉，那么现在这种强烈的规则被打破的感觉就充斥了他整个大脑，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母亲的死亡是失控的，父亲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失控的，自己的情绪是失控的，而他唯一能掌控的，就是那个精确到每一分的数字…

这是他对这个混乱的世界所掌控的最后的…谈判筹码…

而现在，这个“脑子笨”的转校生，不仅闯入了这个禁区，还把这个禁区砸的粉碎。

洛明轩满脸写着不在乎，甚至还能加入嘲笑的队伍里，但转头看他的季同学时，发现季丞楠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疑惑。

“不是吧，季同学，”洛明轩凑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你不会嫌弃差生吧？”

季丞楠立刻转回头，平复着自己的气息，劝说自己不能怪别人，脑子笨并不是洛明轩的错，自己下次再低一点就好了…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洛明轩刚上课就被班主任叫走，显然是那惨不忍睹的27分发挥了作用。

季丞楠看着身边空了的座位，窗外的阳光炽烈，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他望着那片晃动的虚影出神。

某个人的存在感太强，即使离开了，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他身上那令人烦躁的活力。

“季丞楠。”

数学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他情况特殊，几位老师都知道，对于他再一次的不认真听课，周老师只是说了一句：“上来做个示范吧。”

季丞楠应下，走到讲台的过程中，他也看了黑板上的例题，试卷的考点都是一样的，大题也就是那几个点，但对于天衡的学生来说，到了大题，基本只能做出第一小题，甚至只能撑到第三大题的第一小题。

但老师依旧有责任，他每次都会讲，讲了十多年，真正听懂的不会有太多。

黑板上的例题是导数，图形复杂，对天衡99%的学生来说，属于“放弃”题型。

季丞楠拿起粉笔，便流畅地开始书写，步骤清晰，逻辑严谨，板书写得比老师还要清晰，粉笔灰簌簌落下，半个黑板很快被工整的算式和图形占据。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努力跟着思路，更多人只是望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再次感受到智商被碾压的窒息感，然后发出膜拜的感叹。

洛明轩从后门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坐回座位，目光牢牢锁定在讲台上那个专注书写的背影上。

阳光穿过窗户，在季丞楠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在他听来竟有些悦耳。

直到季丞楠写完最后一笔，转身，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季丞楠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恢复淡漠，放下粉笔，走回座位，全程，洛明轩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他。

“你这么聪明，”洛明轩等他坐下，才轻声开口，问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疑问，“怎么来了天衡？”

季丞楠没回答，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你中考，被人顶替了？”洛明轩试探着，语气却笃定，仿佛早已认定了答案。

季丞楠依旧沉默，洛明轩看在眼里，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