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在雨中进行,被迫改在闷热的体育馆。
学生按班级而坐,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雨水潮气和青春特有的躁动,台上,学生会主席夏恩主持,言辞得体,风度翩翩。
季丞楠坐在班级队列末尾,严格来说,他现在是倒数第二了,新来的洛明轩,比他更高,所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并不是因为谁比谁高而丢了面子,而是因为,他习惯了。
倒数第一的洛明轩浑然不觉,只是从这个角度,他终于能好好欣赏季丞楠挺拔的脊背,看见他被体育馆的顶灯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如此近的距离,几乎能嗅到他发间洗发水的味道。
夏恩的致辞非常正式,却也充满激励,洛明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前方那个背影,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凝视,但这是第一次,他坐在他身后,触手可及。
夏时坐在前排,目光追随着台上耀眼的哥哥,又很快低下头,指尖抠着地面,台下近两千名学生心思各异,真正在听的人甚至不会有十分之一。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二七班季丞楠同学发言。”夏恩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
一阵低低的骚动。
季丞楠在众人的注视中起身,走向讲台,他步伐很稳,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一股冷淡从他的背影中透露出来,仿佛只是去完成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
人人都知道季丞楠考了好几个倒数第一,可这也无法掩盖他同样考了好几个全省第一的事实…
在天衡这所最差的普高里,除了夏恩是从二中转来,能考出六百以上的分数外,再能碰上六百这个门槛的学生几乎没有了,但新城所处的省份,教育这一块非常卷,哪怕是六百开头的分数,也大概率上不了重点大学,因此,季丞楠的出现简直就是奇迹。
为了营造一个无知的转校生的形象,洛明轩溜到了季丞楠的位子上,拍了拍前面罗凡的肩膀:“兄弟,季丞楠不是倒数第一吗?怎么还能当学生代表?”
罗凡确实信了这位转校生的无知,还颇为骄傲地替季丞楠夸奖了一番:“你刚来不知道季神的作风那是正常的,季神这个人吧,虽然作业不交有时候上课开个小差,被人惹了还打个架,但这成绩那完全就不是人考得出来的…”
“学校巴不得他每次都上去给争脸呢,就是这位爷心情不定…”
洛明轩配合地点头,目光却紧随着台上的人。
季丞楠站在话筒前,垂眸静默了几秒,他手里确实拿着一张对折的纸,班主任替他准备的正式演讲稿,他甚至背了。
但此刻,站在聚光灯下,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那些冠冕堂皇的句子堵在喉咙口,像一团干涩的棉花。
脑海中闪过红色的时钟,闪过母亲的脸,闪过无数个失眠的夜,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所谓的激励,所谓的未来,于他而言,不过是勉强维持呼吸的枷锁。
他抬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掠过台下,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在这个充满欢笑的一天,我们再次在天衡相遇……”
一通激励的字眼被机器人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念了出来,说完,季丞楠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转身下台。
洛明轩也忍不住笑出来,又凑到罗凡旁边问了句:“你们季神这是演讲呢还是催眠呢?”
“唉…不知道,可能他…心情不是那么美好?”
李丞楠回来时,见那人伏在自己的凳子上,只赐给了他三个字:“滚回去。”
洛明轩笑着坐直,心却像被羽毛撩过,痒得厉害。
典礼在冗长的颁奖中继续,三好学生、优秀干部、奖学金……名单念了一长串,始终没有“季丞楠”三个字,他上学期期末交出的是一份完美符合“规则”的倒数第一的答卷,自然与所有奖项无缘。
散场时,雨势未减,反而更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体育馆的玻璃顶上,噼啪作响。
人群像退潮般涌向出口,嘈杂混乱,季丞楠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他本来是等夏时的,但看见夏恩穿过人群走向夏时,兄弟俩低声说了几句,夏时有些别扭地点头,然后被夏恩揽着肩膀带走。
离开前,夏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抱歉地点了点头。
季丞楠不想做这个电灯泡,于是也没说什么,又剩他一个人了,这很正常,他习惯了。
夏天的雨闷得厉害,连绵不断的雨声一阵又一阵,季丞楠讨厌下雨,他恐惧下雨,母亲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一丝不好的感觉涌上来,他有些透不过气。
“没带伞?”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同时,一条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
季丞楠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推:“走开。”
洛明轩的手臂却用了点力,没让他挣开,另一只手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看样子是没有,巧了,你同桌我有,一起走吗?”
人怎么能这么没有眼力见?
季丞楠没再推他,只是感到无力:“别管我行吗?”
“心情不好?”洛明轩察觉到了他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失落,于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那更得吃饭了,走吧,陪我吃个饭,就当拯救一个在新学校举目无亲的可怜转校生。”
他语气轻松,却是无赖式的恳求,不等季丞楠再开口,他已经“唰”地撑开伞,大半倾向季丞楠那边,然后半推半揽地,将人带进了雨幕。
伞不大,两个身高腿长的男生并肩,显得拥挤,季丞楠并不习惯,于是下意识往旁边躲,肩膀立刻被雨水打湿,洛明轩手臂一伸,将他更近地拉向自己,几乎半圈在怀里。
“别躲,淋湿了感冒。”
洛明轩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温热的气息拂过季丞楠耳畔,他身体有些僵硬,却没有再挣扎。
雨水敲击伞面的声音密集而单调,隔绝了部分外界嘈杂,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安全距离,陌生,却又说不出得奇异。
洛明轩带着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兰州拉面”馆,店面不大,但干净,热气蒸腾。
推开门,王桐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三碗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炸酱面。
“轩哥!季神!”王桐招手。
季丞楠脚步顿住,看向洛明轩,“这不是有人陪你?”
洛明轩面不改色,一边收伞一边理所当然道:“他啊?他是我的外卖员。”
他推着季丞楠往里走,顺手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王桐早已习惯洛明轩的毒舌,笑嘻嘻地不以为意,目光却落在洛明轩湿透的右肩袖子上:“轩哥,你袖子……”
季丞楠闻言,也瞥了一眼,洛明轩离他远的那条手臂,从肩头到袖口,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深了一大片,而自己身上,除了刚才躲闪时溅到的几点,几乎没怎么湿。
洛明轩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拿起筷子:“饿死了,赶紧吃。”
说着,他把一碗面推到季丞楠面前,“这家炸酱面不错,你尝尝。”
季丞楠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洛明轩湿透的袖子,沉默地拿起筷子。
店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吵闹的交谈声,却并不令人反感,王桐和洛明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分校的旧事,季丞楠没有参与,却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下,遗忘了那庞大的孤寂。
晚饭后,雨小了些,空气湿润清凉。
楼梯上到一半,有人叫住了洛明轩。
“轩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