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操铃响的时候,季丞楠没有去操场。
他绕到教学楼后面的洗手间,这个洗手间在二楼拐角,离操场最远,又靠着职工停车棚,这个点,几乎没人来,于是成了逃跑操的绝佳之地。
但今天,季丞楠显然运气不好,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兜头浇下来,像有人在这里烧了一沓旧报纸,他皱了皱眉,走到外面的水池边,准备洗个手。
还没来得及拧开水龙头,最里面的隔间就传来说话的声音,季丞楠于是停止了动作,他没太听清第一句,可后来那几个字像顺着水管爬上来一样,一字不落地灌进了耳朵。
“就姓洛那小子,我看他不爽死了,不知道在拽什么。”
季丞楠的手按在水龙头上,按理说,这个时候如果拧开水龙头,流水的声音会让里面的人立刻安分下来,但季丞楠没有动…
他在想,那几个人口中那个姓洛的小子,会不会是…洛明轩?
“他上回打我一兄弟,鼻子都打断了,这种事也就他干得出来,我兄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他是不是有什么后台啊?怎么感觉学校都不敢管他。”
“狗屁后台,他就是个留级的,都二十岁了才上高二,这得留级多少次?”
“切,成绩不行人品也不行,估计是压根没人要的种,所以才这么横。”
“那他吃处分了没?”
“说到这个我就气,他居然没吃处分,这事儿就他妈离谱,你说是不是校长家亲戚?还是塞了钱?别人上去念检讨,这狗东西啥事儿没有!他一个转校生凭什么啊?”
“学校不都那样,他刚来这才半个月,再犯一次,铁定开除,你等着看。”
“怎么说,晚上堵他?”
“堵呗,多叫点人,对了还有那个叫王桐的,俩人一起收拾了。”
季丞楠深吸一口气,拧开了水龙头,里头果然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卧槽”,没了下文。
转身,走廊里迎面吹来的是九月末干燥的风,可灌进他嘴里的空气却带着烟味,让人舌根发苦。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跑操还没结束,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前排一个女生趴在桌上补觉,他坐回座位,翻开英语课本,单词像一群散掉的蚂蚁,怎么也聚不起来。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眼里开始发花,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在背单词,而是在想那几个人的声音。
说实话,这种男生之间你揍我我揍你的事,在天衡这样的学校,像夏天的知了一样正常,打完了,消停了,过几天又换一拨人继续,跟他有什么关系?
季丞楠并不觉得自己是能主动参与这些事的人,他只是忽然觉得教室里很闷。
跑操结束的铃声响了,走廊里很快热闹起来,拖沓的脚步声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涌进教室。
洛明轩是最后一个进来的,额头上汗津津的,校服外套绑在腰上,里面的短袖领口湿了一片,他一进门就往季丞楠这边看,见季丞楠正低头翻书,便笑嘻嘻地走过去坐下。
“季同学,你刚才没去跑操啊?”他把脸凑过来,用一种“抓到你了吧”的表情看他,“躲哪去了?以后有这种好事,记得叫上我哦!”
季丞楠没回他,等周围坐下的人各自开始忙自己的事,才侧过头去,压着声音问:“你经常打架?”
洛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季丞楠主动跟他说话,会说这个…
他眨了眨眼,想从季丞楠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季丞楠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洛明轩看来,真诚的可怕…
“怎么突然问这个?”洛明轩反问,语气还是轻快的,但笑得没那么开了。
“你之前转学,是因为打架吗。”
洛明轩没接话,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墙上,从下往上看着季丞楠,教室里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窗户边喊“谁看见我充电宝了”,吵得像一锅粥,但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像有一道狭窄的裂缝,横在喧闹当中。
见他不想说,季丞楠也不想越界,他收回视线,只是善意的提醒:“你才刚刚转来,学校有规定,打架这种事,头一个月,如果再犯一次,会直接开除。”
他语气平淡,说出来的字组合在一起,明明是关心的意思,偏偏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来,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和谁都无关,“心里有点数吧。”
洛明轩转过头来,眯起眼看季丞楠,他这次没笑,也没插科打诨,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要把“有点数”这三个字从空气里捞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你关心我啊?”他说。
季丞楠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翻了过去,“想多了。”
“你被开除了,坐我旁边的人换成一个更吵的,我更烦。”
洛明轩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他重新靠回墙边,声音里那股软绵绵的赖皮又冒出来了:“怕我走啊?不想换同桌啊?你早说嘛。”
“滚。”
“不滚。”洛明轩把脸往他那边蹭了蹭,但没碰到,“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我打架的样子…
你不会再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