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好像藏着别的心思，季丞楠听出来一点，却听不明白，所以他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人。

“你要想打，没人管得了你。”季丞楠说，“我只是告诉你，打架解决不了什么，尤其是那些人。”

他说完，把书合上，起身离开了座位，洛明轩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道，在后门口和罗凡擦肩，然后拐出教室…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初二那年遇见季丞楠…

要么早一点，要么，永远不要遇见…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五十，操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只留下靠宿舍区那一排昏黄的小路灯光。

看台上风很大，晚风从铁栏杆外灌进来，季丞楠不知道自己在看台上坐了多久，他靠着栏杆，看远处的国旗台，看那根光秃秃的旗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操场的另一头，体艺馆最后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也“啪”地一声暗下去。

几乎每一个晚上，他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漫无目的，可今晚，站在这里，他第一次在“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水泥地上，像一个人故意没放轻脚步，让他能听见，季丞楠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洛明轩走到他旁边，胳膊也搭在栏杆上，侧过身子来看他，风很大，把洛明轩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他额前那些碎发被吹乱了，露出一整张脸。

“你怎么不问我赢了没？”洛明轩说，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

季丞楠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擦破的手背上，又移开：“赢了？”

“嗯，但可能会有麻烦。”

“……”季丞楠无言，四目相对，风在旋转，他说：“活该。”

“季同学，你好狠的心啊。”洛明轩一点也不恼，反倒笑起来，他抬起手，开始掏口袋，“我有点难受，能抽根烟吗？”

“那我走了。”季丞楠作势要转身。

“好好好不抽不抽。”洛明轩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人轻轻拉了回来，“我开玩笑的，不抽就不抽嘛。”

他松开手，季丞楠没有继续走，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的栏杆前，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远处城市的霓虹在云层下面泛着暗红的光，头顶没有星星，只有月亮从薄云后面透出来，像在水底看灯。

“他们怎么样。”季丞楠问。

“没怎么样，跑了几个。”洛明轩说，用拇指蹭了蹭嘴角，“我下手有分寸。放心。”

“跟我没关系。”季丞楠说。

洛明轩笑了一下，没再争辩，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早秋的凉意，把两个人的影子吹成了模糊的一片。

从教学楼走回宿舍，要经过那条画满涂鸦的侧廊，美术生搞的黑板报已经画了一小半，剩下的部分被人用粉笔草草打了线稿，像一个没穿好衣服的人，尴尬地裸露着半张脸，洛明轩走过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看了两眼。

“这都什么啊，”他歪着头，指了指黑板上一堆彩色粉笔画出来的太阳和小鸟，“小学生的黑板报水平，啧。”

季丞楠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走廊的立柱上，走到宿舍楼下的花坛边时，季丞楠忽然停了下来。

“洛明轩。”

洛明轩已经走出两步，听到声音又退了回来，转身看他。

“为什么转来这里？”季丞楠问，他没有看洛明轩，只是盯着花坛里一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月季，“你原来那个校区，应该比这里好一点。”

“没记错的话…”季丞楠认真地回忆起来，“中考的时候，录取分数，好像还是你那个校区高。”

洛明轩站在路灯下，他头上的光从高处打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过分清晰。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冷透的花香，他反问：“那你为什么会在这？”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来天衡？”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他直直地看着季丞楠，不闪不避，好像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憋了很久，就等着此刻从喉咙里完整地掉出来。

季丞楠抬起眼，灯光把洛明轩整个人泡得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他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中考，真是一段不美好的回忆，对于季丞楠来说，前半生，能够称得上美好的回忆，实在太少了…

为什么会来天衡呢，季丞楠甚至没有在心里重复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显然，洛明轩的问题冒犯了他，所以他忘了是谁先提起这个问题，只是说：“同桌，你有点越界了吧。”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洛明轩听清了。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后，只是站在那截路灯的光里，露出一个微笑，像一盏放在窗台上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却没有灭。

“我知道。”他说，“季丞楠，对这个问题，你的答案，也是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