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雨后初露的阳光,总是沉滞的,照在柏油路面上,映出斑驳晃动的树影。
季彦南走出了书店,一双黑黝黝的眸子,被照得闪闪发亮。
好不容易等到雨停,他匆忙跨出门槛,语调却懒洋洋的,对身侧的人抱怨道:“好无聊啊…”
“不愧是你,看漫画都能睡着。”怀珩拎着购物袋,正低头检查手里的小票。
“是真的困,一看见书,眼皮自己就闭上了…”季彦南抬手摸了摸后颈,担忧道:“我有没有流口水?”
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怀珩抬眼,道:“流了一大滩,书都被打湿了。”
慌忙用手背揩了一揩嘴角,季彦南一阵懊恼,边走边急声道:“那本书你买了吗?!啊啊,丢死人了。”
“知道丢人,还睡得那么香。”怀珩哼了一声。
“还不是怪你。都高中毕业了,还来逛什么书店,明明知道我一看见字,就会晕过去…”
季彦南瞥向他:“你今天非要约我出来,该不会想要故意整我吧?!”
“…不是。”偏过视线,怀珩舔了舔嘴唇。
在书店里,他长久地凝视着,那张酣然的睡脸。还拿起纸巾,帮他擦掉嘴角挂着的水渍。手里的书倒是没翻几页。
夏蝉嘶嘶,小贩起伏的吆喝,城市商业街的干道上,汽车的喇叭,时不时蹦出一声拖长的鸣笛…
身处在种种声响之中,怀珩忽地意识到,自己该开口了。
他要说的话在这一路,油煎火熬地拖到了末尾。
一句告白从心脏滚到胃腔,从胃腔滚到嘴边,再无数次被强行咽了下去。
四月份,他就拿到了高校的保送名额,而这个笨蛋硬熬完六月的高考,才拼尽全力考出了一个人仰马翻的烂分数。
出国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儿。
怀珩心里很清楚,一块头脑单纯的吸铁石,只会被磁力范围之内的事物所吸引。一旦距离拉开,他不敢去想,季彦南的视线会转向哪里。
他为此焦灼不已。
“对了,我想早点儿回家打游戏。”对怀珩的纠结一无所知,季彦南心虚地小声试探:“今天只送你到公交站,可以吗?”
高考结束之后的日子,他成了一只脱缰的野马,要不是怀珩再三勒令他今天必须出门,此刻的他应该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往回他都是将怀珩送到小区单元楼底下,才依依不舍地坐司机的车回季家主宅。
难以忍受他的发言,怀珩变了脸色,打算酝酿出几句刻薄话,掩饰烦闷的情绪。
可为了接下来的告白,绝不能一开始就吵起来。
于是怀珩只能又装作很淡然:“...好吧,我也不是很乐意天天被你跟着。”
他这么说,季彦南反而舒了一口气。怀珩看着他轻松的模样,更觉得胸闷气短——果然,不能再任由两人的关系这样发展下去。
一段时间没有朝夕相处,这个家伙就对自己冷淡了起来。要是出了国,他会飞快地把自己抛之脑后吧?!
怀珩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街边的商铺正在收拢棚伞,水珠簌簌落下,溅脏了季彦南的球鞋,他毫不在意,问:“你坐3路,还是16路?”
“…3路吧。”搓揉着购物袋的塑料提手,太用力了,怀珩的掌心都汗湿了。
去往3路公交站台,需要穿行更多的红绿灯。怀珩得用多出来的走走停停,积攒足够的勇气。
他严谨地推演季彦南可能的反应:或许会当成是朋友开的玩笑,或许会认为两人之间有一个正在发烧,又或许会吓得像草丛里的兔子,一溜烟儿地逃跑…
好在怀珩预备了应对不同情况的方案,只要季彦南有一丁点儿松动,他都有把握让这只小老鼠,乖乖地回到猫爪子里。
瞧瞧那一张无忧无虑的脸庞!无知地给予了他那么多折磨似的情感,自己却想着逃过一劫吗?
胡思乱想着的怀珩,时而愤愤然,时而又满怀柔情。可僧帽似的公交站台出现在眼前,他才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我有话要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