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不回流的河水，把七年前的地狱，冲刷为七年后来回的梦境。

梦境里的画面，是河底的鹅卵石，随着冲刷愈发透亮鲜明。

惊醒之后的怀珩，猛地一睁眼，胃部抽搐得厉害，他撑起身，趴在床头，发出了几声干呕。

天光从朦胧的淡蓝与橘色，逐渐发热泛白，是北城春季常见的一个晴日。

或迟或早，躯体反应总会平复的，怀珩有经验。他默默坐在床沿边，动作熟练地去摸枕头底下的烟盒。

两个月前，暖气停了供，又懒得开空调，初春的冷意将空气浸透，赤足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感觉爬上脚踝。

墙角立着一面落地镜，椭圆形的，映出卧室整洁的棉质床单、结实的床头柜、阳台上鲜润的绿萝…书桌上还有一堆酒瓶子。

每只瓶底都只剩有一丁点儿残酒，公寓在三楼，靠近交通干道，每当有车辆疾驰而过，它们就打哆嗦似的相互碰撞。

镜子还诚实地映出一张清俊的面孔——素白的肤色，稍显瘦削的脸颊，咬着烟头的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细密舒缓的眉毛之下，是几乎可以看见眼球转动的、单薄的眼皮。

怀珩整个人是初冬湖泊表面的一层薄冰，可左眼皮末尾，有一点小痣，随着眼睛的眨动，便有一点勾人。

而他那机械的抽烟姿势，也不是在享受尼古丁，而是需要它发挥镇静的作用，压制肌肉不规律的震颤。

略有好转之后，怀珩起来推开了窗，冰凉的晨风驱散了烟酒的气味。窗帘鼓涨而起，可以看见街道口闪烁的信号灯。

转过身，怀珩心神不宁地环视四周。

这所公寓曾是一只他用幻梦编织的茧，整日整夜地包裹着他。

如今却是一艘即将倾覆的邮轮，咸苦的海水已经漫到下颌。

而地平线似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只七寸的相框。

借着阳光的照射，相框的镜面有一阵流动的、波浪似的光芒。两位少年脸庞年轻、稚嫩，在海边并肩而立。

如同赶海时捡起的、不同品种的新鲜贝壳，两人的年龄所差无几，气质却截然不同。

镜头定格的一刹那，小麦肤色的少年在同伴头顶的后方，偷偷比出了一只剪刀手，像一对单薄的兔耳朵，让故作冷漠的那人，显得姿态有点儿滑稽。

应该是在为成功的恶作剧洋洋得意，他在照片里笑得开怀。

这张合照的来由，是怀珩十五岁的事儿了。学校组织去秦皇岛研学，与化学竞赛夏令营撞了期。

这种过家家似的研学行程，对怀珩来说可有可无，可他最终还是故意错过了夏令营的报名时间。

而后将近两周的化竞关键时期，他都耗在了与季彦南待在一起的海边。

不时鸣响的轮船汽笛，满载而归的渔仓，随着潮汐漂浮的杂物…以及穿着花花绿绿的沙滩裤，跪地专心致志堆沙子的季彦南。

被阳光灼伤的皮肤沾着沙砾、闪闪发亮，修长的小腿笔直，紧绷的跟腱像一只灵巧的小鹿，每动一下而收缩的肌肉线条，展现着鲜活而无穷的力量。

“你堆的是大便吗？”怀珩故意刁难他。

“金字塔啊，是金字塔！”季彦南恼怒，指着另一坨金灿灿的、辨不出形状的沙堆，解释道:“这是狮身人面像，你看不出来吗？！”

“…”怀珩十分想笑，但还是努力装出一副冷酷的模样，哼道:“你竟然知道狮身人面像，真不容易。”

果不其然，季彦南被他气得直瞪眼，在合影时偷偷比出兔子耳朵，才算是扳回一局。

一想到他绞尽脑汁地琢磨主意报复自己，怀珩就忍不住想要哼歌。

以至于后面东窗事发，他被母亲惩罚，整夜跪在客厅思过，都显得不值一提。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怀珩毫无防备地被拉回现实，出现了一阵轻微的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