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的林栖坐在桌边，手上还留着修复青瓷碗时蹭到的颜料。陆铮隔着桌子问他十七年前的十二月初九在哪里，他抬起头，笑着说自己忘了。

片段停在这里。

“林栖真的忘了吗？”苏仪问薛昭。

“他知道陆铮想听什么。”薛昭拿着话筒，朝沈初逸看了一眼，“但他那时候还不想说。”

“陆铮知道他在撒谎？”

沈初逸点头：“知道。”

“那他为什么一直问？”

“总得给林栖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苏仪笑着转向薛昭：“你看，沈老师到现在还愿意给你机会。”

“他以前在片场也是这样。”薛昭把话筒拿近一些，“我一场戏说错两遍，沈老师第三遍还肯陪我。”

“只是第三遍？”沈初逸问。

“再多我怕你嫌烦。”

“你哪天怕过？”

薛昭看着他笑，苏仪趁机站起来，请两人到演播室中间复刻剧里的对视。

沈初逸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起身走过去。薛昭已经站在灯下，正低头让林笙替他整理领口的收音设备。他抬手扶了一下耳返，袖口向后滑，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灯光比彩排时亮，薛昭的皮肤被照得很干净，右眼下那颗小痣也更清楚了。

“准备好了吗？”苏仪问。

薛昭看向沈初逸：“好了。”

沈初逸站到他面前。两个人身高相同，视线恰好平齐。周围的机位正在移动，有一架从他们侧面缓缓推近，沈初逸看见薛昭抬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林栖看陆铮时，总像藏着一句不肯说的话。

沈初逸知道薛昭在借角色进入状态。这样的眼神他在片场接过许多次，有时一句台词都没有，也能知道对方接下来会往哪里走。

苏仪开始倒数：“十，九……”

薛昭没有眨眼。

近到这个距离，沈初逸能看清他眼尾细微的弧度。他左边的笑窝消失了，唇却仍微微张着，像刚说完话，还在等陆铮问下一句。

“三，二，一。”

苏仪笑着宣布时间到了，现场响起掌声。薛昭先移开视线，转向主持人，问她够不够十秒。

“够了。”苏仪笑道，“而且沈老师看起来还没出戏。”

沈初逸这才发现，自己仍在看薛昭。

大屏幕已经切回两人的正面画面。他朝苏仪笑了一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他刚才还没说实话。”

“你们要不要把审讯室那场接着演下去？”苏仪故意问。

“别。”薛昭笑着摆手，“再问下去，我怕把后面的剧情全交代了。”

众人笑起来，直播继续。沈初逸跟着回到座位，话筒握在手里，注意力却有一半留在刚才那十秒上。

薛昭退开时很自然，仿佛那样看他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沈初逸知道镜头在拍，也知道自己该跟着移开目光。他偏偏慢了一步。

那一瞬间，他很想伸手把薛昭拉回来。

这个念头比前几天在摄影棚里的走神更清楚。沈初逸低头调整话筒，过了片刻才重新接住苏仪递来的问题。

*

直播结束后，薛昭先去卸妆。

沈初逸在外面和许岚确认完后续行程，路过化妆间时，门没有关严。薛昭坐在镜子前，正用卸妆棉擦眼下的粉，右眼那颗小痣慢慢露出来。

他从镜子里看见门口的人，动作停了停。

“沈老师，找我？”

“路过。”

“路过站这么久？”

沈初逸走进去，靠在旁边的化妆台前：“你看见我站了多久？”

“够我卸掉一只眼睛的妆。”

薛昭丢掉用过的卸妆棉，转过椅子看他。直播时头发做了造型，到了这会儿有一绺垂下来，落在眉骨旁。他抬手拨开，指间还沾着一点卸妆水的湿意。

“镜头关了，沈老师还看？”他问。

“我看你怎么了？”

薛昭原本带着笑，听完这句，手停在发间。他放下手，目光从沈初逸脸上移开，拿起桌上的卸妆棉。

“出去以后别这么看。”他低声说，“容易让人误会。”

沈初逸望着他：“你也会误会？”

薛昭撕开包装的动作慢了半拍。

化妆间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远了。薛昭抽出卸妆棉，对着镜子擦去另一边眼下的粉，声音恢复得很稳。

“沈老师今天在镜头前看得还不够？”

“十秒是他们安排的。”

“结束以后呢？”

沈初逸看着镜子里的薛昭。他们都记得，苏仪喊停后，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薛昭手里的卸妆棉已经用完，却还拿着。他从镜中看过来，等着沈初逸回答。

沈初逸走近一步，停在椅子旁边：“那时候我在想，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时间到了，还等我先移开。”

薛昭仰头看他，唇角动了一下：“明明是我先转头。”

“所以我才问。”

两人离得近，镜子旁的灯把薛昭眼下那颗痣照得很清楚。沈初逸看见他的目光从自己眼睛移到嘴边，又抬回来。

门外传来林笙的声音，她问薛昭要不要把换下来的衣服带走。

薛昭朝门口应了一声，扶着椅子起身。沈初逸站在旁边，没有拦，也没有退。薛昭从他身前经过时，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沈老师，”薛昭停在门边，回头看他，“下次别在化妆间门口站那么久。”

“为什么？”

薛昭扶着门把，眼里又有了那点熟悉的笑意。

“你一进来，我妆都卸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