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昭到的时候,沈初逸已经把菜单翻了一遍。
包间的门从外面推开,他抬头,先看见薛昭搭在臂弯里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蓝色薄毛衣,衬得肤色很白,头发还留着采访时的造型,露出额头,耳骨上那枚快长好的小耳洞也看得清楚。
“等很久了?”薛昭摘下口罩,向领路的服务生道了谢,“采访多录了二十分钟,我怕赶不上。”
“六点二十五,早了五分钟。”
沈初逸把菜单递过去。薛昭在他对面坐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茶。
“我以为你会点酒。”
“你想喝?”
“问问,明早还得拍东西。”
“那就不点。”沈初逸靠回椅背,看他翻菜单,“鱼替你点了,剩下的自己选。”
薛昭抬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沈初逸昨晚隔着手机看他,还觉得有些念头来得荒唐,睡一觉也许就好了。现在人坐在对面,正和服务生确认一道菜放不放香菜,他却比昨晚看得更仔细。
薛昭的下唇稍厚,说话时唇角会跟着动。他听完服务生的介绍,轻轻抿了下嘴,翻到下一页,指腹停在一道菜的名字上。
沈初逸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有什么忌口?”薛昭问。
“没有,你点。”
“点完别说我浪费。”
“我哪次说过?”
“昨晚。”
沈初逸想起来,笑出了声:“那你少点两道。”
服务生记好菜,接过菜单出去。门关上以后,薛昭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那个椅子坐得我腰疼。”
“录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中间换了一次景。”薛昭抬手揉了揉后颈,毛衣领口被带得偏开一些,很快又落回去,“前面还好,最后半小时一直在补问题,我都快把自己前面说过什么忘了。”
沈初逸将茶壶提过来,替他续了点水:“都问什么?”
“拍摄趣事,跟你的合作感受,还有怎么看待网上那些剪辑。”薛昭拿起杯子,“问了我三遍,你私下是不是也会那么照顾人。”
“你怎么说?”
“说你人好。”
“就这两个字?”
“还能怎么说?”薛昭笑着看他,“说你在片场嫌我动作慢,吃饭又嫌我吃得少?”
“你那叫吃得少?凌晨收工,半碗面都剩下。”
薛昭原本还在笑,听见这句,轻轻转了下杯子:“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沈初逸也想问自己。
那晚吃面的时候,周既明还在说第二天的戏,桌边挤了七八个人。他记得薛昭坐在自己右侧,困得用手撑着额头,筷子搁在碗沿,汤都凉了。他最后伸手敲了敲桌面,叫薛昭先回去睡。
如今想起,那半碗面里有多少葱花都模糊了,薛昭垂着眼睛应他那一声,却还清楚。
“你就坐我旁边。”沈初逸将茶壶放下,“一扭头就看见了。”
菜陆续上来,薛昭先吃了几口鱼,点点头,说还是这个味道。
沈初逸看他吃得认真,也有了胃口。两人聊起《夜渡》拍摄时那家难吃的盒饭,薛昭说后来自己又去附近拍过戏,那家店居然还在。
“我特意点了一份。”
“你是嫌新剧组的饭太好吃?”
“想看看他改进没有。”
“结果呢?”
薛昭摇头,沈初逸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在动。薛昭把挑出来的鱼刺放到碟子边上,看着他笑,过了一会儿也跟着笑起来。
这顿饭比沈初逸想得轻松。
他原本担心自己会一直盯着薛昭的嘴。真聊起来,许多片场里的事顺着话头冒出来,薛昭接得快,偶尔还会翻出他已经忘了的糗事。沈初逸听见自己笑,连昨晚独自在客厅里那点无处安放的烦躁都淡了。
直到薛昭把话题转回下午的采访。
“有个问题,我今天答得不太好。”
“什么?”
“问我觉得自己最有可能靠哪个片段出圈。”薛昭夹起一块鱼肉,搁进碗里,“我说第二集审讯室那段。他们说那段太正经了,想让我聊聊花絮。”
沈初逸放下筷子:“你就说想聊表演。”
“说了,后来又补了一遍。”薛昭笑笑,“可能听着太较真,他们也是做宣传。”
“你今天去的是角色专访吧?”
薛昭点头。
“那聊角色有什么问题?”
对面的人没立刻回答。薛昭把那块鱼肉吃了,慢慢喝了口茶,才说:“以前上节目,人家问什么,我接住就行。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有点烦。”
沈初逸看着他。
薛昭脸上的笑还在,筷子却停了。他低头看了眼碗,似乎想把这个话题就此带过去。
“那个角色我准备了很久。”他最后说。
“我知道。”
薛昭抬起眼。
“你学修复那阵,晚上回来还对着碎瓷片折腾。”沈初逸笑了笑,“周导让你休息,你跟他说再拼一块,等他走了,你又多待了两个小时。”
“你告的状?”
“你第二天眼睛都熬红了,还用我说?”
薛昭靠回椅背,笑了一会儿,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那今天不聊工作了。”他说,“好不容易吃顿饭。”
沈初逸本来已经想问那家媒体是哪一家,听见这句,便把话收了回去。他夹了块鱼,刚吃进去,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两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亮了。
薛昭先低头看,过了几秒,把屏幕转向沈初逸。
“说什么来什么。”
《夜渡》官博放出了新的片场花絮。
视频里天已经黑了,几盏拍摄用的大灯照着雪地。沈初逸站在监视器旁与周既明说话,身上裹着一件深色长大衣。薛昭从画面右边进来,肩上披着自己的羽绒服,走到他身边,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口袋。
收音里有风声,薛昭那句“借我暖一会儿”仍听得很清楚。
沈初逸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和导演说话。薛昭靠在他身边听,过了片刻,忽然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