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跑完之后还残留在胸腔里的热度压下去了一点。

他咽下去的时候才想起来——他就带了这一瓶。他握着那半瓶水，瓶身的水珠已经被他的掌温捂干了，指腹在瓶口边缘的螺纹上无意识地来回蹭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苏亦。苏亦正站在他旁边，胸口还在起伏着，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上。

“呃……我就带了一瓶。”姜楚敏开口的时候声音被跑完步之后的喘气压得比平时低一些，手指在瓶身上微微收拢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把水收回去。

苏亦听见了。他的视线从鞋尖移到姜楚敏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落，落在那瓶被姜楚敏握在手里的水上。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说“不用”，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个动作继续下去。

姜楚敏把瓶口朝外递了过去。动作比他自己预想中要快，快到脑子还没来得及把“他会不会介意”这个问题走完，瓶子已经送到苏亦面前了：“你喝不喝？”瓶身在他手里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瓶口朝向苏亦，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苏亦没有立刻接。他看了一眼那瓶水——瓶口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水光，是刚才姜楚敏喝过之后留下的，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但他看见了。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姜楚敏，像是在那个瞬间衡量了什么。停顿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姜楚敏觉得那几秒钟被他自己的心跳拉长了好几倍。

苏亦伸手接了过来，接的时候指腹擦过姜楚敏的指背，触感很轻，轻到像是无意中碰到的。但姜楚敏感觉到那一下触碰在他指背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交接物品时要长那么一点点，像是对方的手指在瓶身上收拢的时候顺便在那道缝隙里多停了一瞬。

苏亦握住瓶身，拧开瓶盖。他低头看着瓶口，瓶口边缘还湿润着，在日光下反射着一层细碎的光，那点湿润是姜楚敏留下的。他的嘴唇快要贴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像是故意让这个停顿被看见。然后他把瓶口贴着下唇仰头喝了一口。水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在午后斜照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喝得不多，一口就够了，然后他拧好瓶盖，把水递回来。

姜楚敏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瓶口——是湿的，瓶口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知道是日光晒的，还是刚才那短暂接触留下的什么别的东西。他把那瓶水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了一眼瓶口，水光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闪烁。然后他把瓶盖拧紧了，把水放回座位底下，全程没有说多余的话。

吴清从跑道另一头跑过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是第一吗？我看见冲线的时候好像是我们班先过的。”

“嗯。”

“靠，那咱们班接力第一！”他说完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累到了，又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那走吧，去主席台那边看成绩公布。”

他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姜楚敏和苏亦之间转了一圈，落在了苏亦嘴角那一小片还没来得及被风吹干的水光上。他看了半秒，像是发现了什么，啥也没说，转回去继续走了。

阳光从操场尽头铺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拉长，在跑道上交错又分开。姜楚敏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握着水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出汗。

跑道上的横幅还在风里鼓动着，风吹过操场边沿，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像是秋天正沿着跑道边缘，把这一页也合上了。瓶口残留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一个没有落定的答案，正安静地躺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