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楚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杯子,又抬头看向苏亦。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想起过去那些年苏亦给他的东西——那支笔他用了很久,那盒糖他吃了大半,那些书他放在书架上偶尔还会翻一翻。
苏亦从来不会说“这是特意给你挑的”,但他给的东西从来都是对的。
“因为你过生日。”他想了想道,“我想来陪你。”
苏亦看着他,伸手把茶几上的杯子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姜楚敏脸上,比平时多停了一拍。“谢谢。”他说。
姜楚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客厅里所有的东西都被重新放好了。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这张沙发上坐过的很多个下午,想起苏亦给他倒的水,想起那件被他穿回家的灰色T恤,想起那次生病时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苏亦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他回来的时候没有坐在原来的位置,而是坐在了姜楚敏旁边,中间那个靠垫已经不见了,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把水递给姜楚敏,姜楚敏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他没有缩手,苏亦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喝着水,窗外的路灯亮着,茶几上的杯子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苏亦开口了:“那个杯子,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末。”
“画了几遍?”
“三四遍吧,前几个都不太满意。”
苏亦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杯子,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姜楚敏,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姜楚敏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什么。
他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就那么让他看着。苏亦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他靠在沙发背上,侧过头看向窗外,像是那个问题已经不需要被问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你以后每年都会来吗。”
姜楚敏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苏亦,对方正看着窗外,侧脸被客厅的灯光照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放在苏亦那个杯子旁边,两个杯子挨得很近。
“会。”他说。
“一定会的。”
苏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姜楚敏看见了——苏亦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他确实看见了。他低下头,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觉得这个晚上正在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收拢起来,像那个杯子上歪歪扭扭的花,画得不够好,但每一笔都是认真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几上的水喝了大半,杯壁上的水汽干了,只剩下杯底一小圈浅浅的印子。
姜楚敏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色。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苏亦也在看那个方向。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收回视线的,目光在沙发中间的空隙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移开。
“那我就先回去了。”姜楚敏站起来,拿起书包。苏亦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姜楚敏换鞋的时候弯腰系鞋带,苏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苏亦站在门框内侧,他站在外侧,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明天见。”姜楚敏说。
苏亦看着他,点了点头。走廊的声控灯在两个人之间亮着,把苏亦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姜楚敏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日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今天是苏亦的生日,他做了那个杯子,说了“每年都会来”,却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像是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没有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可能是被感觉一时冲昏了头脑,他转头望向苏亦。
理智告诉他,他不能怎么做。但是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头脑一阵发热,他迷迷糊糊地亲了一下苏亦的嘴角。
苏亦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定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风卡在了一个不该停留的瞬间。
姜楚敏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时只在接触的那一圈泛开极浅的涟漪,然后就离开了。温度还没来得及传递就被收回去,只剩嘴角那一小片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
苏亦没有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紧又松开,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清楚。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什么,但目光落在姜楚敏低垂的头顶,没有移开。
姜楚敏退回去之后站着没动,视线已经不能聚焦在某一个点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缓解,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于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瞬,又在他轻微的晃动中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墙壁上,一道长一道短,挨得很近,却没有一道是稳的。
苏亦看着他,声音很低,比他平时说话要轻一些,像是怕把什么刚刚落在空气里的东西震碎了:“你……”
“我……我走了。”姜楚敏像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刚干了什么,于是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慢下来就找不到合适的节奏。
他转过身,往台阶下迈了一步,脚底踩在台阶边缘差点踩空,扶着扶手才站稳。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比平时重,也比平时久。
“姜楚敏。”
他停住了。手还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收紧。
苏亦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走廊的灯光里,半个身子在门框后面的暗处。
他看着那个背影,站在台阶上的、没有回头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卡着,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很久的句子,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他想说“你等一下”,想说“你转过来”,想说……
但那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站在门框里,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着一点白。“明天见。”苏亦最后只说了一句。
姜楚敏在台阶上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阶一阶地响,比平时快,也比平时轻,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什么追上。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那声音像一扇窗被合上,把他和苏亦之间的什么东西隔断了。
苏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关门。他听着那个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里。他把手收回来,轻轻关上门,站在玄关没有动。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个杯子还放在他刚才搁下的位置,杯身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对着天花板。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杯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指尖在杯底那个不太规整的“J”上停了一会儿。
杯壁是凉的,但他记得刚才姜楚敏递过来的时候,上面还带着一点掌心的温度。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背上,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触感——很轻,像是被一片叶子碰了一下,叶子就落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茶几上的水从温的变成凉的,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会儿又停了。
他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等谁的消息,就那么坐着,像是那个被风吹停的瞬间还留在那里,没有被谁收拾走。
姜楚敏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比来的时候更凉,吹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从什么东西里叫醒。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走到第一个路灯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圈暖黄色的光里,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个动作像是确认,又像是收拢。他记得刚才自己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想好要亲哪里,也没有想好亲了之后怎么办,只是在那个念头浮上来的一瞬间就动了。
然后他碰到了苏亦的嘴角,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但苏亦没有躲。他记得苏亦没有躲。
他也记得苏亦站在门框里的那个表情——被走廊灯光照亮的那半张脸上,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苏亦会怎么想,也不敢想。他只是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二个路灯底下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苏亦刚才没有关门。他走的时候苏亦还站在门口,门没有关。
他站在那盏路灯底下想了很久,想苏亦为什么没有关门,是因为想看着他走,还是因为忘了。他想不出答案,最后只是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玻璃门里透出白亮的灯光,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和饮料。他看了一眼那个货架——以前他们放学路过这里的时候会买两个棒棒糖,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苏亦。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没有推门进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他在玄关换鞋,陈女士已经睡了,客厅的灯给他留着。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沿坐下来。
台灯没有开,他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把右手伸出来,在眼前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腕。苏亦的指尖碰过的地方,那种微凉的触感已经散了大半,但有一个位置还在,像是一个被轻轻按过的印子,没有痕迹,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手放下来,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个角度的天花板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但今天晚上它显得比平时更远一些,像是他的注意力已经没有办法落回这些熟悉的线条上。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苏亦站在门框里,侧脸被走廊灯光照亮,睫毛在他凑过去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不知道苏亦在想什么。他不敢想苏亦在想什么。但他记得苏亦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用那种很低的、比平时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见”。
那两个字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响着,被风带了一路,从苏亦家的门口带到了他自己的床上,像是某种还没有被拆开的信号,被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只等着明天到教室的时候被重新拿起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晃了晃,在窗帘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闭上眼,觉得这个冬天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暖起来。茶几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杯子,杯底刻着的那个不太规整的“J”,还有苏亦低头看它时停了一拍的目光,都在他闭上眼之后变得更清晰了。
而那个被嘴唇碰过的、苏亦的嘴角,那个他没有看清的、被走廊灯光照亮的侧脸,也在黑暗里浮上来,像是这个夜晚被妥帖地合上了,但里面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正在被什么慢慢捂热。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久到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开始变得陌生。
他翻了好几次身,每次翻身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床垫发出轻微的响动,像是这个夜晚在替他数着时间。最后他不再翻身,就那么躺着,看着墙壁上那道裂纹在黑暗里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他自己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