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蝶走得很急,以至于她等不到大姐改良的便携式精神阻尼片。
农研院特意租赁的工程车顺着小路,开出试验田,压上通往外界的大路。
再次核对加固恒温箱里的大宗试验种子数量无误,程蝶扶额落座,“出了农研院再回来就麻烦了,你待会下车。”
同事抹眼泪,“你要走没告诉我就算了,为什么他知道。”指尖指向驾驶位上的哨兵队长,后者脚踩油门目视前方。
程蝶给她递纸,“你不是不想移民新区吗?”
泪水打湿纸巾,同事提高嗓音,“你那会没说你会走。”
工程车驶过宿舍,老同学靠在窗口朝她们吹口哨。
狐狸踩在窗台,来回跳跃,蓬松尾巴摆动。
车子减速,发出长长鸣笛声,随后继续前行。
程蝶轻拍同事肩膀,“人要坚持自己的决定。”没告诉她,就是考虑她会受影响。
下垂的嘴角还能往下拉,脊背重重砸向座椅,同事说:“你不在这我也干不下去。”
程蝶眼角斜她,嘴角上扬,“上两天班就好了。”
轮胎刹停农研院大门,门侧生长一棵百年柏树,院长立在树下。
车门打开,同事像蔫了的苦瓜滑下。
背在身后的手解开,院长仰脖看程蝶,皱巴的脸没有表情,“你看我有什么变化?”
绿叶筛过日光,风掠过,院长脸上的光影随之流动。
视线将人从头到尾扫过,程蝶认真道:“昨天吃咸了,脸有点肿。”
“我是没睡好,眉毛都白了,”嘴角扯了扯,院长似笑非笑,“等新区试验展开,你也没空回这,今天应该是我们最后一面。”
他说,“我托人找了大师,本来想给你算一卦,”嘴角实实在在裂开,露出上年纪的黄牙,“后来想想,只有你这样不论卦象吉凶也要去做的人,才有资格问天意。
他盯紧她的脸,吐出来的话字句扎实,“你一定会成功的,你会改变人类历史。”
正如千年前污染降临大地,初代觉醒者为了生存,主动踏入污染区,向哨由此诞生。
程蝶回望他,语调平稳,“你在给我压力。”
不等院长回复,她昂首抬高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拇指竖起,“看人很准。”
安静的同事哇一声开哭,纸巾在车里用完,此时只能不停用袖子揩去热泪。
程蝶眉眼微弯,朝她摆手。
百年老树斑驳光影中,同事扬手大声喊出,“再见。”
再见来得毫无预料。
程蝶再见妈妈是在新区。
程乐遥申请了新区移民,鉴于她的高级向导身份,福利叠加到她被任命为新区向导委员会二把手。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给程蝶单独的应急预案,任何情况下优先保全她的性命。
所以当额外增配的哨兵队伍被滚烫汹涌的精神热流袭击,尖锐破碎的情绪碎片促使他们当场失控兽化,驻守新区农研院的低级向导越级执行处置权。
程乐遥赶到内层试验圃时,程蝶双手环膝蹲在地上。
低级向导撑开的精神域爬满蛛网,救援来临刹那,屏障破碎,年轻的向导重重躺倒荒芜土地。
天地安静的近乎残忍。
成片幼苗枯焦倒伏,亦如曾经鲜活、强悍守在前线的哨兵。
年轻的向导肩膀剧烈抖动,随后是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崩溃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