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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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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之离京那日,天还没亮透。

她背着个半旧的竹藤箱,牵着那匹瘦得能数出肋骨的枣红马,从悦来客栈的后门出来。掌柜的还没起,伙计缩在柜台后头打鼾,鼾声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她往柜台上搁了五个铜板,压在茶碗下头。那是她最后一点儿零碎。

客栈的破门在身后合上,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啼。昨夜的雨停了,空气里还残存着湿漉漉的凉意。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映着天边一线蟹壳青的微光,像是整个长安城都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顾砚之牵着马,沿着西市的长街往南走。马蹄铁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一声一声,像更夫打更。

她要出明德门。

那扇城门她五年前离开时走过一次。

那一回,她是被顾平塞在一辆运泔水的驴车里,从城西最破的便门混出去的。车上盖着臭气熏天的破麻布,她蜷在木桶中间,浑身发抖,满耳都是追兵的脚步声。出城之后,顾平把她从桶里捞出来,她吐了整整一刻钟。

五年。

她离开时十三岁,如今回来,再离去,已是十九岁。

出明德门时,守城的兵卒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只扫了一眼她的路引,便挥挥手放行了。

顾砚之出了城,却没有立刻上路。

她牵着马走到城门外那片荒疏的柳林边,回头望去。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沉默,像是世上最大的牢笼,又像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彼岸。朱雀大街笔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城门深处。城楼上,旗杆顶端的龙旗在风里翻卷着,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顾砚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雾气渐散,城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才转过身,翻身上马。

“驾。”

瘦马小跑起来,将长安城远远地抛在身后。

从长安到宣州,官道一千七百余里。

顾砚之走了将近一个月。

她不敢走得太快,那匹老马驮着箱子和她,已经累得够呛。每天天不亮就动身,日头偏西便寻个野店歇脚。路上大多是一人一马,偶尔遇上同路的行脚商,她便远远跟着,也不上前搭话。夜里宿在驿道旁的野店,房间四面漏风,被褥潮得能拧出水。她睡得很浅,短棍永远压在枕下。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转的事情很多。

宣城。

茶税。

陈有德。

以及那个她至今只知其名、未见其人的——江南东道观察使,宋明远。

她离京前用最后一点银子请了个书坊的抄手,把吏部存档的《江南东道职官志》里关于宣州一府的人名誊了下来。那本册子如今就压在她枕边,已经被她翻了无数遍,纸页起了毛边,有些字都模糊了。

宋明远,字延之,明州鄞县人,景和元年由常州知州升任江南东道观察使,驻润州。官声极好,据说在江南有“宋青天”之称。

顾砚之看着“青天”二字,眼里浮起一丝冷意。

父亲当年查的盐税案,就是在江南东道的地界上。

那个案子,宋明远当真不知情?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那条线上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要查父亲的事,就必须往江南官场的深处走。宣城只是开始。

她需要一张网。

官道两旁的风景从北方的苍黄渐渐变成了南方的青翠。越往南,山越多,水越多,田地越肥,村庄越密。等过了扬州,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水腥气。她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浸进了这股潮意。

抵达宣州府那天,是十月初九。

天又下起了雨。

顾砚之在官道上老远就看见了那座灰扑扑的城楼。宣州府的城墙比长安矮得多,也旧得多,城砖上长满了青苔,像一层洗不掉的旧伤。城门口排着进出的百姓,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牛的,闹哄哄地挤在一起,被雨淋得狼狈不堪。

她在城门外勒马,向守城兵卒递了文书。

那兵卒接过一看,顿时立正了身子:“原来是顾大人!县衙前日还差人来问过大人行程,说您快到了。小的这就给您引路!”

顾砚之点了点头:“有劳。”

那小卒得了话,兴冲冲地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回头偷眼打量她,大约觉得这新县令实在年轻得不像话。

宣城县衙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

巷口有两株大樟树,枝叶繁密,遮天蔽日,树根把地砖都顶了起来。雨打在叶子上,发出哗哗的响声。县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佝偻男人,正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看见顾砚之一身半旧青衫、牵着匹瘦马过来,那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顾大人!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周主簿小跑上前,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油纸伞,往顾砚之头顶递。顾砚之侧了侧身,避开了。

“不必。”

周主簿讪讪地缩回手,把伞收在腋下,赔笑道:“大人一路辛苦,小的姓周,贱名广德,在县衙做个主簿。这些年县衙里没个正印官,都是小的和几个书吏在撑着。大人来了,可就好了!”

顾砚之抬眼看那县衙。

门楼又破又矮,两扇木门斑驳得露出原木色,门环上挂着蛛网。门楣上悬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依稀能辨出“宣城县衙”四个字,其中“宣”字少了最上面那一点。

“周主簿。”她开口。

“小的在!”

“这匾,谁写的?”

周主簿一愣,抬头看了眼那匾,道:“回大人,是前前任秦老爷写的。那会儿县衙重修,秦老爷亲自题的字。”

顾砚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进去吧。”

县衙前院比外头更显破败。两棵老槐树遮蔽了半个院子,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被雨一泡,发出酸腐的气味。墙角生着半人高的杂草,几块铺地的青砖碎了,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泥。

正堂的大门倒是敞着,顾砚之走进去,见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已经斜了,只剩半边挂住,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堂下的公案上积着灰,扔着几本破账。两边水火棍东倒西歪,其中一根还断了一截。

顾砚之在堂前站定,回头问周主簿:“县衙的皂隶呢?”

周主簿忙道:“衙里本有皂隶十二人,不过近日田里农忙,有几个告了假……”

“告假?”顾砚之的声音不轻不重,“农忙跟皂隶有什么关系?他们还要回家收稻子?”

周主簿脸上发僵:“这……大人有所不知,衙里俸银拖欠了快半年,弟兄们总得寻个生计……”

顾砚之没再追问,只道:“明日卯时,我要在前院点卯。告假的,销假的,伤了病的,都给我叫来。少一个,你这个主簿先记一过。”

周主簿额上冒了汗,连声应下。

顾砚之穿过正堂,往后头走。周主簿小跑着跟在后头,一路絮絮叨叨,说县衙后宅已经收拾过了,虽然简陋,但还干净。又说厨下已经备了热水,灶上温着粥。还说城里几家富户听说新县令到了,都递了帖子来拜见。

顾砚之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直到听见“陈记茶庄”四个字,才停住了脚步。

“陈记茶庄?”她侧过头。

周主簿忙道:“对对,陈员外听说大人来,特地派了管事前来说项,想请大人过府接风。我说大人舟车劳顿,怕是累了,便先替大人回了。那管事还不肯走,在门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呢。”

顾砚之点了点头:“你回得好。”

周主簿得了夸奖,脸上像开了朵花。

“大人,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凑近一步,“城西恒泰茶行的刘有田,这几日天天来衙门告状,说要告陈记强占茶山。我见大人没到,便一直压着。这案子……大人是不是先放放?”

顾砚之没接这个话,只问:“后宅在哪?”

周主簿指了个方向。

顾砚之抬脚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明日点卯后,把刘有田的状纸送我案上。”

周主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弯腰应了声“是”。

后宅的厢房比前院稍好一些,至少屋顶没漏。

顾砚之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她站在门口散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立着个旧脸盆架,架子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布巾。窗纸糊得厚薄不均,有几处破了洞,用旧报纸堵着。

她放下竹藤箱,在床边坐下。

床板“嘎吱”一响。

她没动,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县衙的后墙根,长着一棵极粗的老桂树。时值深秋,满树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碎金。雨打在上头,把最后那点香气也冲淡了。

顾砚之站在窗前,伸出手去。

几滴雨落在她掌心,冰凉。

“爹。”她在心里说,“我到了。”

“这里就是宣城。”

暮色沉了下来,雨声渐大。

宣城的第一夜,顾砚之没有睡。

她点起半截蜡烛,把那本翻烂了的《江南东道职官志》又看了一遍,尤其是宋明远那一页。蜡烛太短,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她索性把书合上,从箱底翻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撮茶叶。

很普通的宣城茶,是她离京前在西市一家茶铺子里买的。掌柜的说,这是正宗的宣城秋茶,产自城西顾渚山。她当时站在茶铺子里,就着茶香,忽然想起了一些很小的事。

很小的时候,父亲的书房里总有茶香。

父亲不喝名贵的茶,偏爱江南的散茶。每天下了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亲手煮一壶水,泡一盏茶。他说江南的茶最有股“野气”,苦是苦,但苦过之后有回甘。

“青梧,你记住,这世上的好东西,大多都是先苦后甘。”

那时她不懂,只嫌茶苦,尝一口就皱鼻子。父亲见了,总是笑,然后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想起这些,顾砚之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只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盯着那撮茶叶看了很久,终于动手,用桌上的粗陶壶装了水,放到炭火上慢慢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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