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底咕嘟咕嘟地响,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
她想起父亲被押走的那天。
那天也是秋天,长安城的桂花开了满街。她跪在顾府门口,看着父亲被两个差役架着上了囚车。父亲很平静,甚至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青梧,回去把书读完。”
那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她还不叫顾砚之。那时候她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以另一个名字,回到父亲曾经站过的地方。
水开了。
顾砚之把茶叶撒进壶里,等了一会儿,倒出一盏。
茶色澄黄,带着一股清苦的香。
她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苦。
真的很苦。
苦过之后,从舌根深处,慢慢泛上一丝极淡极淡的甘。
她握着茶盏,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眼睛亮得像两簇冰冷的火。
宣城,她来了。
父亲没有走完的路,她要替他走下去。
第二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县衙前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十二个皂隶一个不少,有几个还打着呵欠,揉着眼,一看就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拽起来的。周主簿站在最前头,衣冠倒是齐整,只是帽带系歪了,自己却没发觉。
顾砚之穿了一身洗烫齐整的官服走出来。
墨绿色的袍子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她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量好的尺子上。
“宣城县衙,今日点卯。”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将院里最后一丝懒散划得干干净净。
“周主簿。”
“小的在。”
“衙中在册皂隶十二人,实到几人?”
周主簿忙道:“回大人,十二人全到了,一个不少。”
顾砚之的目光从十二张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高个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麻子脸一愣,慌忙站直:“回、回大人,小的王五。”
“王五,你昨夜可当值?”
王五脸色微变,支吾道:“回大人,昨夜不是小的当值……”
“那你为何穿着当值的皂靴,还沾着泥?昨夜后衙墙外有几行脚印,从东角门一路到后宅窗下,是不是你?”
王五脸色刷地白了,扑通跪下:“大人明鉴!小的、小的是夜里起来如厕,不小心走到后头去了,绝不敢有冒犯大人之心啊!”
顾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起来。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没再追究,只对周主簿道:“去贴告示,本县今日辰时升堂,有冤的诉冤,有状的递状。连告三日,风雨不改。”
周主簿擦着汗应了。
顾砚之转身往堂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周主簿。”
“小的在。”
“后宅那扇窗,叫人来修。漏风。”
周主簿连声应是,心里却直打鼓。
他扭头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王五,又看了看顾砚之挺直的背影,只觉得后脊梁嗖嗖地冒凉气。
这位新来的年轻县令,怕是不好糊弄。
辰时,县衙门前已经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宣城的百姓听说新来的县太爷要连开三日公堂,有冤的可以当堂递状,都赶着来看热闹。有人挑着菜担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刚下工衣裳还没换。人们挤在衙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顾砚之坐在堂上。
公案已经擦过了,但“明镜高悬”的匾还是歪的。她没让人去扶,只端端正正地坐直身子,目光从堂下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
“带刘有田。”
周主簿愣了一下:“大人,今日还没递状……”
“他的状纸昨日不是已经递了?”顾砚之打断他,“带人。”
周主簿没法,只得差人去了。
刘有田来得很快。
他像是早就等在街口,衙役一叫,便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四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高耸,衣服上打着补丁,脚上穿着双露趾的草鞋。他一进堂来,就扑通跪倒,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大老爷!求大老爷替小人做主!”
顾砚之道:“有何冤情,慢慢说。”
刘有田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发颤:“小人刘有田,城西恒泰茶行的。三年前,陈记茶庄强占小人家传的茶山,给的银子不到市价三成。小人不肯,他们就派人夜里砸了茶行,打伤了小人的老父。父亲气恨交加,没过两月便去了……”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堂外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骂陈有德,有人叹气,也有人紧张地朝衙门对面的茶楼张望。那茶楼的二楼,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后似乎有人影闪了一下。
顾砚之状若未见,只问:“可有凭证?”
刘有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地契,还有一张写满字的契书。他双手举过头顶:“这是茶山地契,还有陈记管事的画押。小人当年留了个心眼,偷偷抄了一份。正本被他们抢了去,可这副本上的字,与陈记管事签的别的契书对得上!”
顾砚之接过,展开细看。
堂外的人群更吵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大人且慢!”
众人回头,见一个穿着青绸袍子的男人从茶楼那边快步过来。那人四十来岁,尖嘴猴腮,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摇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挤过人群,走到堂下。
“小人吴三,陈记茶庄的外务管事,见过县尊大人。”
他作了个长揖,脸上笑嘻嘻的,一点没有见官的畏惧。
“我们员外听说刘有田又来告状,怕他胡言乱语污了大人的耳朵,特差小人来旁听。大人新官上任,千万别被些刁民蒙了去。”
堂外的百姓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堂上。
顾砚之放下状纸,看向吴三。
“吴三?”
“正是小人。”
“本官让你上堂了吗?”
吴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人,小人是来……”
“跪下。”
吴三愣住了。
“本官说,跪下。”顾砚之声音不变,目光却陡然一沉,像刀锋出鞘。
吴三膝盖一软,不自觉就跪了下去。
“既非原告,又非被告,闯上公堂插嘴,该当何罪?”顾砚之偏头问周主簿。
周主簿擦着汗:“回大人,按律,扰乱公堂者,笞二十。”
吴三脸色变了,刚要开口,顾砚之已经拍下惊堂木。
“拉下去,打。”
四个衙役对视一眼,又看向周主簿。
周主簿满头大汗,看看吴三,又看看顾砚之,最后一咬牙,挥了挥手。
“拉下去!”
吴三被拖到堂外,水火棍落下,惨叫声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堂外,人群先是一静,继而爆出一阵山呼般的叫好声。
顾砚之端坐堂上,面色如常,心里却雪亮。
陈有德,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吴三,不过是个开始。
她抬眼望向堂外那片乌压压的人群,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户上。
那扇窗,已经关上了。
顾砚之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看刘有田的状纸。
好戏才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