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不必多说。”顾砚之打断他,“今夜你先回去,把今晚的事忘了。本官若要找你,自会让人来请。”
“是,是。”齐老七如蒙大赦,拎着桶匆匆走了。
顾砚之站在原地,夜风裹着烟灰从身侧掠过,吹得她衣袍翻飞。
陈福。
陈府的二管事。
她记住了。
沈既明从顾渚山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两人在县衙后堂碰面,都是满身狼狈。顾砚之的官服下摆沾满了泥灰,沈既明的袍角被山火燎了一个洞,左袖焦黑了一片。
“顾渚山什么情况?”顾砚之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沈既明接过,一口饮尽,喘匀了气才道:“烧了三片茶园,都是城西茶农的地。火势不大,山上的茶农自己扑灭了。但这事蹊跷得很——最先起火的那片茶园,是刘有田家隔壁孙嫂子的。孙嫂子说,她傍晚看见两个面生的人在茶园外头转悠,还挑着担子,她以为是上山的茶贩,便没在意。”
“挑着担子?”
“是。担子两头的筐里,装的是茶籽。”沈既明冷笑,“大秋天的挑茶籽上山,不是放火是什么?茶籽油性大,见火就着。那几个茶农追出去半里地,人早跑了。”
顾砚之沉吟片刻:“顾渚山是茶农的地,陈有德烧他们的茶园,为的是把水搅浑。一旦茶农闹起来,县衙就更被动。明天,不,今天天一亮,陈记的人一定会在城里散布消息,说我顾砚之到任后苛政逼民,茶农走投无路,纵火自焚。”
“自焚?”沈既明皱眉。
“放火的人,最后一定会变成‘被县衙逼得活不下去的茶农’。陈有德要的,从来不是跟我讲道理,而是让我在宣城站不稳。”顾砚之走到窗边,推开窗。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凉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不是想让我站不稳吗?”顾砚之回头看他,眼里映着窗外微明的天光,冷而亮,“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这宣城,到底是谁在站不稳之前,会先摔下去。”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捕快跑了进来:“大人,府衙来人了!说是带了公文,要见大人!”
顾砚之与沈既明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请。”
顾砚之整了整衣裳,大步朝前堂走去。
府衙来的是个年轻的书办,二十出头,穿着青布吏服,手里捧着一卷盖了朱红大印的公文。他见了顾砚之,躬身一礼,将公文呈上。
“宣州府衙急件。请顾大人过目。”
顾砚之接过,展开。沈既明站在她身后,目光跟着扫过去。
公文写得冠冕堂皇:宣城县近日屡发事端,民怨沸腾,着知县顾砚之闭门自省,自收文之日起,停止升堂理政三日。县中事务暂由宣州府衙派员代行。
落款处,盖着宣州知府的大印。
顾砚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无波无澜。
“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书办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这年轻县令竟如此平静。他等了一会儿,见顾砚之没有别的吩咐,才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人一走,沈既明便炸了。
“闭门自省?停止理政?三日期限!这分明是要架空你!”
周主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张脸白得像纸,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大、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府衙的人说,今日午时前就要来接管县务,这、这……”
顾砚之把公文折好,压在镇纸下。
“来的人是谁?”
“郑通判手下的一个推官,姓何。”周主簿道。
“何推官。”顾砚之重复了一句,唇角极轻地一扯。
“大人,您不生气?”周主簿小心翼翼地问。
“气什么?”顾砚之抬眼看他,“府衙代行县务,代的是三日。三日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可这三天,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做什么?”
顾砚之没有回答,只对沈既明道:“沈兄,劳烦你跑一趟赵同知府上。不用避人,堂堂正正地去。就说宣城县令顾砚之有一份薄礼,要送与赵同知。”
沈既明先是一怔,随即会意:“你要让府衙的人知道,你与赵守成有往来。”
“郑怀安能把陈有德的案子捅到知府跟前,我为什么不能把宣州的水,也搅一搅?”顾砚之走到公案后坐下,慢慢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陈有德不是要三天吗?好。这三天,我们把他的底,连根掀起来。”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宣城的第二场雨,在晨光中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