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推开。
沈既明站在门外,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三分懒散,七分了然的笑。
“顾兄好耳力。我不过是在外头多站了一会儿,就被你抓了个正着。”
“你几时来的?”
“从‘抄他老底’那四个字开始。”沈既明走进来,顺手将门带上,“所以,今晚这趟,算我一个?”
“山路不好走。”
“我江南沈家的子弟,还没有走不了山路的人。”沈既明收了笑,正色道,“再说,顾兄若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这宣城的天,可就真塌了。”
顾砚之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便一起。”
这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没有。可沈既明还是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冷。
玉屏山,夜雨。
顾砚之、沈既明并顾平三人各换夜行短衣,从北门外的野道摸上了山脚。
雨后的山道泥泞不堪,鞋底踩上去便陷进半寸。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借着云层后偶尔漏出的几缕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樟树林深处走。
约莫行了两刻钟,眼前豁然一亮。
密林尽头,竟修着一座占地不小的别院。白墙灰瓦,门庭高阔,院中隐隐透出灯火。几棵极大的香樟树将院子围得密密实实,若不是特意来寻,从外头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人家。
顾砚之在一棵树后蹲下身,竖起耳朵。
院里有人声,极轻,压得极低。
“快些搬!天不亮之前全部入库!”
是那个曹管事的声音。
顾砚之给沈既明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借着灌木的遮蔽朝院墙靠去。顾平则留在外头望风,口中含着那枚竹哨。
院墙很高,但墙角生着几棵矮松,正好可以攀爬。顾砚之轻轻一跃,双手扒住墙头,借力翻了上去。沈既明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果然不负他方才那句“江南沈家子弟”的自夸。
两人伏在墙头,朝院中看去。
院中灯火通明,十几个家丁正在忙碌。八口木箱整齐地摆在正堂门口,其中一口已经被撬开,蓝皮红戳的册子散了一地。曹管事正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数,脸上的汗在灯光下像抹了层油。
“多少了?”旁边一个穿灰袍的老者问。
“回老爷子,三千二百零六册。”曹管事的声音在抖,“老爷子,这些货要是被查出来,可是杀头的罪……”
“慌什么。”那老者背着手,语气平淡,“天塌不下来。便是塌了,也有人替我们顶着。”
顾砚之听着这话,心中翻涌。
老者是谁?那三千多册蓝皮册子,又是什么?
她正想再看清楚些,身下的墙头忽然松了一下。
一块风化的墙砖断裂开来。
她连忙稳住身形,但极轻的一声响动还是惊动了院中的一条黄狗。那狗猛地蹿起来,朝她藏身的方向狂吠。
“谁!”
曹管事霍然起身,抄起墙角的火把便朝这边照来。
沈既明反应极快,拉了她一把,低喝一声:“走!”
两人翻身下墙,朝林子里疾奔。身后的狗叫得越发凶狂,院门开了,火把的光像一条条蛇,朝他们扑过来。
“分头走!”顾砚之低声道。
“顾兄!”
“老地方见。”
话音未落,她已朝西边山坳疾掠而去,身影几乎是一瞬间便消失在了浓黑的林影里。
沈既明咬了咬牙,朝东边冲去。
夜风穿林,火把的呼喝声与狗吠声在山间此起彼伏。
顾砚之在林中疾奔。
她很清楚,自己方才看见的那一幕,已经足够让陈有德乃至他背后的人夜里睡不着觉了。
可她也清楚,今晚之后,对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她灭口。
雨又下了起来。
她的身影在密林中闪转腾挪,像一柄在黑暗里破风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