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骤然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有无数双手在头顶拍打。顾砚之借着雨声的掩护往西面山坳疾奔,脚下的泥水被踩得四溅,冰冷的雨水顺着后颈灌进衣领,激得她浑身打了个寒噤。
身后的火把已经散开了,像几粒暗红色的鬼火,在林间或明或灭。
她听见狗在叫,叫得凶而短促,像被谁牵着,边嗅边追。
顾砚之没有回头,只将短棍从袖中滑出,握在右手里。她另一只手探入腰间,摸到那枚辣椒球,轻轻捏了捏。那球外头的纱布已经被雨浸透了,但里头的东西还能用。
西面山坳她并不陌生。县衙的山川图上标得清楚,翻过这片山坳,下面有一条干涸的山溪,沿溪往南走半里,便是一片乱石滩。过了乱石滩,有一条打柴人踩出的小路,可以绕回宣城北门外。这条路比来时远,但极隐蔽,不是本地人绝难找到。
她需要把身后的人引到别处去。
顾砚之在溪谷边停了一瞬,辨了辨方向,然后折向正南。她故意踢翻了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山坡,发出“咚咚”的响动。身后的火光顿了顿,随后朝这边聚来。
好。
她的唇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引吧。
顾砚之加快脚步,沿着溪谷的边缘向南飞奔。乱石滩在雨夜里看起来像铺了一地白骨,她踩上去时几次险些滑倒,却始终没有停下。后面的人声渐渐远了,狗吠也稀了,被雨声吞掉大半。
又跑了一段,她终于在一处凹进去的山壁下停了脚。
这地方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三面环风,却刚好能容一个人蹲进去。顾砚之闪身入内,背贴山壁,慢慢调匀呼吸。
雨水从岩石边缘淌下来,像一道断了线的珠帘。她透过那层水帘望出去,林子里已经看不到火光了。追的人大约被她和沈既明分头引散了,又赶上这阵大雨,山路难行,十有八九已经折回了别院。
她没有立刻出去。
这雨夜太适合杀人了。
他们能追,也能躲。她不能确定,那些人是不是还在某棵树的阴影里等着她露头。
顾砚之从贴身的油纸袋中取出火折子看了看,又被雨打湿了,用不成了。她索性将火折子丢进山壁下的泥坑里,又从怀中摸出一根铜簪子。那簪子极细,却是精铁所制,是顾平三年前找人打了送给她的,说是姑娘家总得有个防身的东西。她一直没怎么用过,今夜里倒派上了用场。
簪子握在左手里,短棍握在右手里。她像头蛰伏的野豹,静静等着。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外头终于有了声音。
是脚步声。
极轻极慢,混在雨声里,若非顾砚之屏息凝神,几乎听不见。来的人没有打火把,像条在暗处游走的蛇。一步,一步,朝她藏身的方向摸来。
顾砚之没有动。
她听着那脚步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那人忽然停住了。
顾砚之心里一凛。他知道她在这里?
不。若知道,就不会停得这样犹豫。
她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响起一声极低的口哨。
顾砚之的瞳孔猛缩。
是顾平。
口哨声来自溪谷对面,模仿的是一种夜鸟的叫声,短而长,间隔三短一长。那是顾平当年教她的暗号,意思是“有追兵,别出来”。
那脚步声立刻朝口哨声方向移去。
顾砚之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老东西。
他是要把人引到自己身上去。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隐蔽不隐蔽,从山壁下闪身而出,低喝一声:“回来!”
这一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那脚步声顿住了。
紧接着,溪谷对面传来顾平的喊声,又急又哑:“走!快走!别管我!”
顾砚之哪会听他的。她朝那脚步声的方向疾冲而去,短棍高举,砸向黑暗中那道模糊的人影。那人显然没料到她敢反扑,仓促间抬起手臂一挡,短棍打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钝响。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
“顾平!走!”顾砚之厉声喊道。
可已经晚了。
林子里忽然又亮起了火把。这一次,不是两三支,而是一排,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了过来。火光在雨幕中扭曲着,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顾砚之的心沉到了底。
对方不只一个人追出来,他们留了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