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边!一个都别放走!”有人高喊。
顾砚之朝顾平的方向冲去。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溪谷里爬起来,腿上像被什么绊了一下,又摔进了泥里。
“顾平!”
她冲过去,一把将人拽起来。顾平满脸是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他的另一条好腿不知何时被什么利器划了一道,血正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雨地里洇开一片暗红。
“大人……快走……”他推她,手却没有力气了。
顾砚之没有走。
她将顾平的胳膊架在肩上,半扶半拖地往那处山壁退去。火把已经逼得很近了,她甚至能看见那些人明晃晃的刀锋,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就在此时,东面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顾砚之心头一跳。
她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道清瘦的人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手中舞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粗枝,出手极狠,一棍子抽在最近那人的膝盖弯上。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滚在地上。
“顾兄!走!”沈既明的声音穿透雨幕,像一把从暗夜里劈出来的刀。
顾砚之没有犹豫,架着顾平,朝沈既明杀出的那条缺口冲了过去。
那一路,她只记得雨水、泥浆、被踩断的枯枝,以及漫天漫地的火光与喊杀声。
她不知道沈既明伤得如何,不知道顾平还能不能撑住。她只拼着一口气,架着人往山下冲。脚下的路像活了一样,不断从她脚底抽走,又不断从前面冒出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终于远了。
雨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极淡极暗的一线灰白,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顾砚之再也撑不住,三个人一起倒在了山脚的一片茶树丛里。
她躺在泥地里,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脸上,冰凉。
她偏过头,看见沈既明仰躺在不远处,左肩处一片洇开来的红。顾平半靠在一棵茶树根上,已经晕了过去,脸色白得像纸。
“沈既明。”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活着呢。”沈既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粗砺的喘,“顾兄,你轻功……不怎么样啊。下回……下回换我背他。”
顾砚之想笑,却笑不出来。
“伤得重吗?”
“皮肉伤。被刀划了一下。”沈既明侧过头看她,脸上满是泥与雨,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黑得发亮。
天,终于开始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慢慢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灰烬,铺满了整片茶园。
顾砚之从泥地里坐起来,浑身都在抖,却硬是咬着牙,把顾平的头抬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腿上。顾平的呼吸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要带他进城找大夫。”
沈既明挣扎着坐起来,按住左肩的伤,点头:“我来帮你。”
“你行?”
“不行也得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血的笑,“总不能让你顾兄一个人背个大活人下山。你也不看看你那身板,风一吹就折。”
顾砚之没理他的贫嘴,只将顾平慢慢扶起来。
“沈兄。”
“嗯?”
“你刚才不该回来。”
“我不回来,你们两个今晚就交代在山上了。”
顾砚之没有再说。
她只是把顾平的手臂重新架到自己肩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
天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茶丛间,瘦长而倔强。
陈有德,这一晚的血,我记下了。
她朝山下走去,一步步踩在泥泞的地里,像踩在宣城最脏的暗处。
雨停了。
天,终于是彻彻底底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