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回到小院时,夜已极深。
守门的护卫换了班,新的两个倚在月门旁小声说话,见她回来,立时噤了声,站得笔直。顾砚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推门入内。
她没有点灯。
黑暗里,她在桌边坐下,将发抖的左手伸到眼前。看不清楚,但掌心很热,有液体从指甲掐出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又黏又稠。她用袖口一点点擦掉,擦得极慢,像是那疼痛能帮着把胸口里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宋明远知道。
他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那一句“青阳顾家”,分明是在提醒她,他不仅知道,而且连她的籍贯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故意提起父亲,又故意说“满门抄没”。他在看她的反应,在称量她究竟是来查案的,还是来送死的。
而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动她,只有一种可能。
他也在等。
等她出错,等她亮出底牌,等她露出足以置她于死地的破绽。
顾砚之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触到一只微凉的茶壶。她拿起来,也不倒水,只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水是傍晚送来的,早已凉透了,带着井水特有的土腥味。她咽下去,像咽下一把细碎的冰。
她不能乱。
更不能怕。
宋明远今夜这一席话,虽然凶险,却也说明另一件事:他还需要她活着。
若他真已对她动了杀心,不会在书房里跟她说这些。
他在等什么?
顾砚之闭上眼,把白日里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宋明远的态度,前后之间有着微妙的变化。白日见她时,他只是个推诿塞责的上官;夜里再召她,却已带上了审视与试探。也就是说,在那一两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或者是陈有德的人已经到了润州,把她的来历透了底。
顾砚之猛地睁开眼。
陈有德。
她能想到把状纸递到润州,陈有德自然也能想到把银子送到润州。宋明远今晚对她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提点”,不如说是在“验货”——验一验陈有德递上来的消息是否属实,验一验这个宣城县令到底是不是当年顾廷章的女儿。
今晚,他验出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顾砚之按住袖中的短棍,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不能让他验出全部。
“顾大人。”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顾大人可歇下了?”
是跟着送饭的那个小厮。
顾砚之没有动,只道:“何事?”
“小的是来传话的。宋大人说,今日时辰不早了,明日一早,请顾大人到二堂,有事相商。”
“知道了。”
脚步声退去了。
顾砚之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得又远又疏,像滴进深井里的水。
四更天了。
她终于起身,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窗外有风,桂花的香气断断续续地渗进来。她闻着那味道,忽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不喜欢桂花。
她说桂花香得太霸道,像人一样,越热闹的地方越危险。那一年秋天,父亲出事之前,母亲曾把院中两株桂树全伐了。仆人们不理解,母亲也不解释,只说嫌吵。
后来顾砚之才明白,母亲闻到的,不是桂花的香。
是杀机。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砚之没有耽搁,起身洗漱,重新束好发,将官袍穿得妥帖。她在镜前站了片刻,确认自己脸上没有一丝疲态,才推门出去。
二堂里,宋明远已经在了。
与昨夜不同,他今日穿了件团领常服,显得随意许多。堂中摆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白粥。他坐在主位上,正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粥,听见脚步声,抬头朝顾砚之笑了笑,用筷子一点对面:“坐,边吃边说。”
顾砚之没客气,行了一礼后便坐下了。
“昨晚没睡好?”宋明远看她一眼。
“尚可。”
“年轻就是好,折腾一天还能面色如常。”宋明远低头喝粥,语气轻描淡写,“本官派人去查了陈记在润州的铺面,今早刚回来。钱万盛昨日夜里跑到陈记茶庄润州分号去了,待了半个多时辰,又去了城东的一处院子。顾大人,你猜那处院子是谁的?”
“万盛票号的别院?”顾砚之喝了一口粥。
“不。是漕帮一个姓闻的香堂。”宋明远搁下筷子,看着她,“漕帮闻三,手下管着三百多条船。陈有德在润州的茶叶,十船有八船是闻三的船在运。钱万盛昨日去见的,就是闻三手下的大档手。”
“他们要把货转走。”
“是。而且走得很急。”宋明远道,“码头上的眼线回报,闻三手下的人昨夜开始收船,原定明日才发的几船货,全都提前到了今日。装货的箱子,与你说的那种半人高木箱,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