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心头一凛。
陈有德已经在动。他知道她告到了润州,便要把货从观察使衙门的眼皮子底下运出去。
这速度,快得不像临时起意。
像是早有准备。
顾砚之慢慢将碗放下,看着宋明远:“大人的意思,是让下官去查这批货,还是等这批货走了,再治下官一个诬告之罪?”
宋明远笑了笑,眼中几分欣赏,几分兴味。
“顾砚之,你这个人,果然很有意思。”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本官昨夜想了很久。陈有德这颗子,在江南的棋盘上不算大,可牵动的线不少。本官这个观察使,做的是平衡。有些事,不能由本官来开第一刀。”
他转过头,看向她。
“但你不同。你是宣城县令。陈有德在你治下放火、杀人、私运官引,你查他,天经地义。本官不拦你,甚至可以给你一道手令,让你在宣城、润州两处调取与陈记有关的一切车船、仓库、账册,就地查封。”
顾砚之神色不动。
宋明远这哪里是帮她?
他是要让她去当那柄开路的刀。刀若砍得动陈有德,他便坐收其利;刀若折在当场,他只需把责任往她这个“越级告状、偏执妄为”的七品县令身上一推,自己依旧干净。
可她偏偏不能拒绝。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查陈有德的机会。
“下官领命。”她道。
宋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盖了观察使大印的手令,递给她。
“你今日就回宣城。陈有德要出货,就在今晚。你若赶得快,还能在宛溪河上截住他。”
顾砚之双手接过手令,起身一揖。
“多谢宋大人。”
“不必谢本官。”宋明远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本官只是不想让一个敢在观察使衙门前跪一个时辰的人,白跪了。”
顾砚之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来时空空,去时手上多了一道足以震动宣城的令。
她走得很稳。
可她的心却像踩在刀尖上一样清醒。
宋明远用她,就像五年前,那些人用她的父亲一样。
但她不会成为她父亲。
她不会死在半路上。
顾砚之打马出了润州城,一路向北,直往宣城而去。
来时用了小半日,回去时她骑得更快。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马蹄踏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她的官袍被风鼓起,像一面猎猎的旗。她不觉得冷,只觉得血在体内烧,烧得她眼眶发干。
她必须在今晚之前赶到宛溪河。
陈有德的货要走,她便在渡口等他。
正午时分,她在官道旁一处茶棚歇了歇脚,喂了马。卖茶的是对老夫妇,见官爷来了,忙不迭端茶送水。顾砚之只喝了一碗,问那老汉:“从润州往宣城,可还有更近的小路?”
老汉想了想,道:“大路远,小路难走。从青石岭那边翻过去,能省两个时辰。但岭上全是野道,马下不去,只能牵。大人金贵,怕是不好走。”
顾砚之放下铜板,道了声谢。
两个时辰。
她绕得了远路,陈有德的船可不等她。
“走青石岭。”她道。
她牵着马,拐进了路边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道。
山路难行,荆棘勾衣,乱石绊脚。马蹄几次打滑,她一边拽着缰绳,一边扶住树干,硬是一步一步往岭上挪。天色越来越暗,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她的手心被缰绳勒得发红,火辣辣地疼。
赶到青石岭最高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但她看见了。
山下,宣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宛溪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绕城而过,河面上有几星渔火,忽明忽灭。
在那片渔火之间,有七八条船的影子,正缓缓向北移动。
陈有德的货船,已经动了。
顾砚之没有歇,牵马下山,朝宛溪河渡口的方向一路疾奔。
沈既明。
顾平。
你们可千万把人手带来了。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
这一夜,她要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