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带兵过来,顾砚之会慌,会退,会服软。可这年轻县令不但不退,反而把假盐引摆在他眼前,把船工的供词也甩了出来,一步步将局面拉回到“查案”的正轨上。
他若硬来,便是包庇私运官引;他若退去,陈有德那一关便过不了。
正僵持间,渡口外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看去,见晨雾中行来两骑,当先一人宽额方颐,穿一件半旧的褐色武官服,腰间别着刀,神情冷峻,一身风尘仆仆的狠劲。
郑怀安看清那人面孔,脸色骤变。
赵守成。
宣州府同知赵守成。
他怎么会来?
赵守成翻身下马,先朝顾砚之点了点头,才把目光转向郑怀安。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像沙石磨刀,又糙又硬:“郑通判,府衙的公函,没有同知署印,你也敢带兵出城?谁给你的胆子?”
郑怀安额上终于见了汗。
“赵同知,此案乃知府大人亲口交代……”
“知府大人交代你带兵拿人,可有手令?”赵守成打断他,往前逼近一步,“若有,便拿出来。若没有,你私调府兵、越权行事,本官今日便可摘了你的乌纱,将你押回府衙!”
郑怀安张了张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半天发不出声来。
赵守成也不看他,只转向顾砚之,语气稍缓:“顾大人,本官听闻你昨夜在宛溪河截获了大量伪造盐引。此事干系重大,府衙不能无人出面。本官受宣州知府之命,前来与你交接此案。”
顾砚之看着他,心中雪亮。
赵守成哪里是奉知府之命?他这是收到沈既明递去的消息,连夜从府城赶来,要借着这个案子,把郑怀安彻底踩下去。他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每一步都在摘郑怀安的刀。
但这把刀,她借得起。
“赵同知来得正好。”顾砚之侧身让开一步,“七条船,三千余册伪引,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便将此案正式移交府衙。只是有一点——案发在宣城,伪引的源头也极可能就在宣城。下官身为宣城县令,无法置身事外。赵同知既要接管,下官愿全力协助。”
赵守成点头:“自然。”
郑怀安被晾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刚想开口,赵守成已经挥了挥手:“郑通判,此处已是案发现场。你先回府衙,将今日带兵出城之事自行向知府大人说明。若大人觉得无碍,本官便不追究了。”
郑怀安如遭雷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甩袖,打马而去。
他带来的府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领头人都走了,纷纷跟上。
赵守成这才重新看向顾砚之,眼中多了几分打量,也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兴味。
“顾大人,好手段啊。”他低声道,“陈有德的货在宣城几年了,历任县令没一个敢碰。你到任不到一个月,便把人赃并获。这份功劳,真是让人眼热。”
“功劳是朝廷的,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顾砚之同样压低了声音,不疾不徐道,“赵同知若不接手,这案子也轮不到下官独占。倒不如由赵同知主持,宣城协助,早日将陈有德及其党羽绳之以法。到时候,朝廷论功行赏,赵同知自然拔得头筹。”
赵守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顾大人,你这个人,真是后生可畏啊。”
顾砚之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
他拍得亲热,眼中的冷意却一分没少。
顾砚之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案子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但它也还没有真正脱离她的掌控。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尘的官袍,又抬头望向天色。
太阳终于从山脊后头跳了出来,把宛溪河照得金光粼粼。
宣城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