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成办事极快。
当日中午,他便从府城调来了一队人马,连同宣城县衙的皂隶,将陈记茶庄在宣城、润州两地的所有铺面、仓库、别院全部查封。陈有德在城东玉屏山下的别院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了尚未运走的木箱十余口,箱中假盐引、私刻的雕版、以及大量尚未装订的空白引纸,一并被封存运回府衙。
但陈有德本人,不见了。
赵守成派人围了陈府时,府中只剩下几个看门的老仆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姨太太们。陈有德的书房空空如也,值钱的东西被扫荡一空,连案上那对文玩核桃都不见了踪影。后院的马厩里少了两匹好马,后门大开,门外泥地上有清晰的马蹄印,一路朝东南方向去了。
消息传到渡口时,顾砚之正与赵守成一起清点那七条船上的货。赵守成将手里的册子往箱上一摔,脸色铁青:“跑了?二十几个兵围一个宅子,能让个土财主从后门溜了?一群废物!”
顾砚之将手中账簿合上,道:“赵同知不必动怒。陈有德在宣城经营多年,家中暗门暗道必不会少。他能跑,说明他怕。他怕,就说明他心虚。”
“怕有什么用!人跑了,这案子怎么结?”赵守成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难不成把陈记的账册往上一交,说主犯在逃,便了事了?”
“赵同知,”顾砚之看着他,语气平和,“陈有德不是主犯。”
赵守成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他只是个台前的人。”顾砚之将账簿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这上面记的每一笔银钱往来,最终都汇入润州一家叫‘聚丰号’的票号。而聚丰号的东家,姓何,是何人,赵同知应当比我清楚。”
赵守成脸色微变。
何家,润州何家。何家的老爷子,是宋明远的岳丈。
这层关系,江南官场的人都知道,却没有人敢放到台面上来说。
“你的意思是……”赵守成压低了声音。
“我没有意思。”顾砚之将账簿合上,双手递还给他,“陈有德跑了,但他跑不出江南东道。赵同知若此刻下一道通缉令,将陈有德的画像和罪行公之于众,他便是过街老鼠,无处可藏。除非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他。而敢收留他的人,必然与假盐引案脱不了干系。赵同知到时候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才是真正的大鱼。”
赵守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将账簿接过去。
“顾砚之,你这个人……”他忽然笑了一下,“难怪郑怀安栽在你手里。”
他没有往下说,只将账簿收入袖中,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回府衙。张贴通缉,水陆两道设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守成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渡口上恢复了平静。七条船仍泊在原处,船上的火把换成了长明灯,有府衙的兵丁轮班看守。顾砚之站在岸边,望着河面上碎成千万点的灯火倒影,忽然觉得一阵极深的倦意涌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沈兄。”她唤了一声。
沈既明从她身后走出来。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全,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却仍然站得笔直。
“在。”
“你替我跑一趟府衙。赵守成这个人,贪功,但还知道分寸。你跟着他,把假盐引案的卷宗盯紧了。别让他把证据弄丢了,也别让他把线索引到岔路上去。”
“你呢?”
“我回县衙。”顾砚之转身朝岸上走去,“陈有德跑了,郑怀安被赵守成当着那么多人削了面子,他咽不下这口气。府衙里如今是赵守成做主,郑怀安暂时翻不了浪。可陈有德在外头,就未必了。”
沈既明跟了两步,低声问:“你觉得陈有德会去哪儿?”
“润州。”顾砚之脚步不停,“他背后的人,一定会让他去润州。到了润州,宋明远便不得不出手。因为陈有德知道的太多了。”
沈既明心中一凛:“那宋明远岂不是要杀他灭口?”
“对。”顾砚之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所以我要赶在宋明远之前,找到陈有德。”
“你亲自去?”
“不。你留在府衙,我去润州。”顾砚之道,“这次不带顾平,他伤还没好。我一个人去,快马加鞭,明日傍晚便能到。”
沈既明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你一个人去润州,太险了。”
“沈兄,”顾砚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沉、极静的东西,“我十三岁那年,一个人从长安城逃出来。路上差点饿死,也差点被人贩子卖进窑子。可我都活过来了。润州城再险,险不过当年的长安。”
沈既明还想再劝,可看着她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渡口的夜风里,看着顾砚之翻身上马,瘦削的身影被长明灯的微光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生来就是一个人走的。
宣城到润州,官道疾驰。
顾砚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衫,将官袍叠好收在马鞍后的包袱里。头上只扎了根青布巾,腰间别着短棍,袖中藏着那枚莲花佩。马是县衙里最瘦的那匹枣红马,但耐力极好,跑起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往前赶。
她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宛溪河旁的小路向南。官道上太显眼,赵守成虽已下了通缉令,但陈有德在沿途未必没有眼线。小路难走,胜在隐蔽。
入夜之后,她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了歇脚。
驿站只剩半间没塌的屋,屋顶漏着洞,地上积着灰。顾砚之从马鞍旁解下水囊和干粮,靠在墙根坐下,就着冷水啃了两块硬饼。
她一面吃,一面将白日里从账簿上看到的那几页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聚丰号,何家。她记得父亲当年查的盐税案,卷宗里也曾出现过这个名字。只是那时候何家还不叫聚丰号,何家的老爷子也还没把女儿嫁进宋家。
原来,五年前的线头,和五年后是连着的。
陈有德这条鱼,她钓对了。
只是鱼线收得太快,鱼还没来得及咬紧,便脱了钩。
顾砚之慢慢嚼着硬饼,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怀中摸出那枚莲花佩,在黑暗中摩挲着花瓣上那道裂纹。佩是母亲留下的,父亲当年塞给她的锦囊里,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的是:“若天不亡我顾氏,二十年后,自有分晓。”
二十年后。
她如今才过了五年。
父亲说的“自有分晓”,是指什么?是他早已布下的暗手,还是那个暗中接应她的人?
顾砚之想起宣城县衙里那个佝偻的周主簿,想起他在提到陈有德时闪躲的眼神,想起他在听到“户部侍郎顾廷章”这个名字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周广德。
这个在宣城县衙当了二十年主簿的老吏,当年是从哪里调来的?他认识父亲吗?
顾砚之将莲花佩收回怀中,闭上眼。明天到润州之后,除了找陈有德,她还要查一件事——周广德,究竟是什么人。
天色微明时,她重新上马。
润州城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中渐渐清晰。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城西,从一处偏僻的便门混了进去。城中的气氛比她预想的更紧。街头巷尾贴着新出的通缉令,画着陈有德的面孔。茶馆里有人在议论,说陈有德跑了,假盐引的事闹大了,观察使衙门却没有半点动静。
顾砚之在城西找了间极小的客栈住下,将马寄在后院。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扮作走货的客商,出了客栈,沿着城西的几条街慢慢走。
她在找一个人。
齐老七。
那个在宣城码头上撑渡船的老船工,在宛溪河拦船之前,曾被沈既明安排上了陈记的货船。他认得陈记的人,也认得陈记的船。如果陈有德逃到了润州,他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就是码头附近。而齐老七若真的混进了陈记的船队,也一定还在润州码头附近打探消息。
果然,在润州码头西侧的泊位旁,顾砚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