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船工,正蹲在岸边补渔网。他时不时抬头朝四周扫一眼,目光警觉,像一只在觅食时还不忘观察天敌的老鸟。
顾砚之走过去,蹲在他身旁,拿起一根断了的网线,若无其事地帮着整理。
“老七。”她低声道。
齐老七手一抖,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骤变。但他到底是个在码头上滚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很快便稳住了神色,只将声音压得比顾砚之更低。
“大人怎么来了?”
“陈有德到了没有?”
“到了。昨夜三更,他带着两个人,从水路进的城。住在码头东边一个叫‘柳巷’的地方,那条巷子口有家卖鱼汤面的。他租了巷尾第二间院子,门口挂了盏白灯笼,下面画了个船锚。”
顾砚之目光微凝。
“船锚?漕帮闻三的记号?”
“正是。小的亲眼看见闻三手下的一个档手进去过。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齐老七的声音更低了些,“大人,柳巷那一带都是闻三的地盘。他手下的打手少说有几十号人,您可千万别一个人去。”
“知道了。”顾砚之站起身,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高低错落的屋檐上,明晃晃的,像一层浮在暗处的金粉。
陈有德就在那里。
可他已经被闻三的人看住了。
闻三又是谁的人?是宋明远的?还是另有其人?
顾砚之收回目光,对齐老七道:“你继续盯着。若陈有德再挪地方,想办法递信给我。我还住城西的悦来客栈。”
“大人放心。”
顾砚之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客栈,而是沿街慢慢走着,目光不时扫过路边的铺面和行人。走到一条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靠窗的位子,有个人正端着一杯茶,朝她这个方向看。
那人穿着一身竹青直裰,眉目清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既明。
顾砚之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忽然转身就走。
沈既明放下茶杯,从二楼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最后在一条僻静的河边停下。
“你怎么来了?”顾砚之没有回头。
“府衙那边赵守成盯着呢,用不着我。”沈既明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河岸上,“你不带顾平,也不带我。一个人跑到润州来涉险。顾砚之,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的主簿。”
“你肩上有伤。”
“早好了。”
“沈兄。”
“别叫我沈兄。”沈既明侧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你把我当外人,我听着这声‘沈兄’心里堵得慌。”
顾砚之沉默了一阵。
河面上有几只水鸟掠过,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银珠。
“沈既明。”她改了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把你当外人。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跟我走得太近,将来收不了场。”
沈既明看着她。傍晚的风拂过河面,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映着西沉的日光,像两颗浸在暖橘色里的黑珍珠。
他忽然笑了一下。
“顾砚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也许我早就收不了场了。”
顾砚之转头看他。
沈既明迎着她的目光,神色认真,却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从你打吴三那二十板子开始,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简单。可我没走。从你夜探玉屏山差点被人围死,我本可以脱身,可我没走。顾砚之,我沈既明这辈子没跟过人,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顾砚之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走吧。”她说,“陈有德在柳巷,闻三的人在看着。今晚,得想个法子把他从闻三的眼皮底下弄出来。”
沈既明跟上去,走在她身侧,步子轻快了许多。
“你有法子了?”
“有。”
“什么法子?”
“声东击西。”顾砚之的目光落在河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上,声音冷而稳,“闻三的人盯着陈有德,我们就去踹宋明远的门。”
沈既明一愣。
“你要去见宋明远?”
“对。”顾砚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中映着满河的灯影,亮得惊人,“陈有德在润州的事,宋明远一定知道。他之所以不动手,是因为他在等。等陈有德走投无路,自己送上门去。可我偏不让他等。我要亲自去告诉他——陈有德在我手里。”
沈既明怔了一瞬,随即缓缓笑了。
“顾砚之,你这个人……”
“怎么?”
“真狠。”
顾砚之没有接话,只转身朝客栈走去。
夜色落了下来。
润州城万家灯火,像一张铺开的棋盘,等着她去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