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宣城热了起来。
宛溪河两岸的柳树绿得发亮,蝉声从早到晚不歇气,吵得人耳朵疼。县衙后堂那间厢房西晒,到了午后便热得像蒸笼。顾平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桶井水,搁在屋里降温,又用旧布缝了把蒲扇,搁在顾砚之案头。顾砚之扇了两回,觉得费事,便搁下了。倒是沈既明每回来议事,先抓起蒲扇呼啦啦扇一阵,再坐下来谈正事。
城北的水利渠赶在入夏前完工了。两个村的里正一起写了份呈文递上来,说渠修好了,两村共管,今年夏灌便能用上。呈文末尾两人联名画了押,还按了两个红手印。顾砚之在呈文上批了个“准”字,让周主簿拨了最后一笔工料银子。两个里正得了信,扛着一面写着“惠泽乡里”的木匾送到县衙门口。顾砚之没让挂,只让他们把匾抬回去,说渠是你们自己修的,匾挂在自己村里比挂在我这儿强。
两个里正不肯,最后顾砚之让人把匾挂在了城北水利渠的桥头。过路的百姓都能看见,比挂在县衙里更有用。
刘有田的恒泰茶行入了夏便忙得脚不沾地。春茶刚卖完,夏茶又上了。润州、湖州、甚至扬州的茶商都来进货。刘有田雇了十几个伙计,又在城西盘了两间铺面,一间卖散茶,一间卖茶饼。顾砚之路过时进去看过一回,铺子里摆得整整齐齐,茶叶装在粗麻布袋里,每一袋都标了产地和品级。刘有田站在柜台后头,一边给客人称茶,一边嘴不停地介绍:“这是顾渚山的头茬春茶,大人亲自定的等级,一两银子一斤,不还价。这是城北的夏茶,便宜些,可味道也不差。”
顾砚之站在门口听了一阵,没有进去。
齐老七把码头管得更细了。他定了一套轮值章程,每十个船工为一组,轮班装卸,工钱按件计。码头上的秤也换了新的,从前陈有德在时用的那杆缺斤短两的旧秤,被齐老七当着所有人的面砸了,换了县衙新制的官秤。船工们拍手叫好,船商们起初有些嘀咕,可试了几回,发现新秤不但准,而且快,便也认了。码头的货量比去年同期翻了将近一倍。
五月里,县城来了一队北边的行商。
他们赶着二十几匹骆驼,驮着西域的货,从长安一路南下。经过宣城时在城北的客栈歇脚,领头的商人到县衙递了帖子,说想见一见顾大人。顾砚之在后堂见了他们。那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满脸风沙,一开口便是一口浓重的陇西口音。他说他们这一路从长安出来,走了一个多月,沿途在各州府卖货换货。到了宣城,听码头上的人说顾大人把宣城治理得路不拾遗,特地来拜见。
顾砚之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又问了问西北边关的物产和商路。那商人一一答了,末了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木匣,说是西北的土产,给大人尝尝。顾砚之打开一看,是一匣子晒干的枸杞,红得发亮。
那商人走后,沈既明凑过来看了一眼,道:“这枸杞,看着比咱们这边的大。”
“西北的日照长,什么东西都长得壮。”顾砚之将匣子合上,递给顾平收好。
沈既明坐在对面,摇着蒲扇,看了她一阵。
“顾兄。”
“嗯?”
“你方才跟那商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顾砚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既明继续摇扇子,“就是觉得,你好像对外头的事,比从前更上心了。”
顾砚之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批公文。可沈既明觉得,她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的眼里只有案子,只有证据,只有那条走了五年的路。如今那条路走完了,她的眼里开始有别的东西。有码头的船,有茶山的芽,有西北来的行商,有宣城夏天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