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明将账册理了出来,递到顾砚之案上。新法推行后,宣城茶税银比去年同期翻了两倍,茶农收入比往年多了一半,茶市上的茶价比从前还稳。更重要的是,从前那些私茶、假茶、掺假茶饼,几乎绝了迹。润州、湖州、甚至扬州的茶商,都愿意到宣城来进货,因为宣城的秤准、价实、税清。
顾砚之将账册看完,合上,放在案边。
“沈兄,你觉得这新法,明年能铺开吗?”
“铺开不敢说,但至少江南东道这几州,都能照着宣城的法子做。”沈既明在对面坐下,手里摇着那把蒲扇,如今入了秋,扇起来有些凉了,可他摇惯了,“陈观察使那边不是来了信,说想请你去润州讲一讲新法的章程?”
“回他了?”
“回了。说等秋收之后。”
顾砚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只剩下几簇残花在枝头,香气比盛时淡了许多,却更悠长。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沈兄。”
“嗯?”
“明年开春,我想去一趟西北。”
沈既明摇扇的手停了停:“去西北做什么?”
“看看。”顾砚之望着窗外那些落在地上的桂花瓣,声音很轻,“看看裴仲安守的那片地方,看看陆秉文说的那片天。”
她顿了顿。
“也看看,我父亲当年到底在查什么。”
沈既明坐在案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摇起蒲扇,道:“去吧。宣城这边的事,我替你盯着。”
顾砚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沈既明说不清的东西。
“沈兄。”
“嗯?”
“你这个人,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沈既明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一开始是因为堂兄的仇。后来是因为佩服你这个人。再后来——”他顿了顿,“就习惯了。你这个人虽然闷,可跟你做事踏实。跟着你,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事。”
顾砚之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便继续跟着。”
“你赶我我也不走。”沈既明摇着蒲扇,笑得云淡风轻。
窗外,秋风卷起地上的桂花瓣,打着旋儿飞过院墙。远处的码头传来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有力。天高云淡,是个难得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