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既明在县衙二堂审了那几个人。
审得极顺。那几个润州来的本就是拿钱办事的泼皮,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被沈既明几句狠话一诈,便什么都招了。领头的姓鲁,确实是郑怀安的表弟。郑怀安倒台后,他辗转投到了润州一个姓钱的粮商门下。这姓钱的粮商,从前跟宋明远手下的一个幕僚沾着亲。宋明远倒了,那幕僚却还在,只是换了身皮,在润州城里做起了茶叶生意,用的还是从前陈有德的路子。
“他们想搅了宣城的茶税新法。”沈既明将供词递到顾砚之案上,“新法若成了,他们那些私茶生意便做不下去。所以趁新法刚出、根基不稳,先闹一场。闹成了,宣城乱了,朝廷便会收回成命。闹不成,也能拖上几个月,把水搅浑。”
顾砚之翻了翻供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那姓鲁的供出了一串名字,其中有几个是润州观察使衙门里的书办和经历。
“陈观察使知道这些事吗?”
“照这姓鲁的说,陈观察使这个人倒是个清官,就是太小心。底下人瞒着他做事,他未必知道。”沈既明顿了顿,“可若把这份供词递上去,他面上也过不去。底下人出事,主官总有失察之责。”
顾砚之将供词合上,在案上敲了敲。
“那便不递供词。”
沈既明一愣:“不递?”
“递一封信。”顾砚之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了起来。信很短,只写了三行:陈大人台鉴。近日宣城有润州私商聚众闹事,为首者自称受润州某茶商指使。下官已按律审结,念及此事或系一人所为,未便张扬。然茶税新法乃朝廷批定之事,若再生波澜,下官不敢不据实上奏。望大人明察。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递给沈既明。
“送润州。不走驿路,找个可靠的人直接送到陈观察使手上,不经任何人的手。”
沈既明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你这是给他递梯子。他自己下来,便欠你一个人情。他若不下来,你便把供词递上去,他连梯子带人一起摔。”
“他是个要脸面的人。”顾砚之将笔搁下,“要脸面的人,最怕被人当众揭短。给他一封信,比给他一份供词管用。”
沈既明将信收好,转身要走,又被顾砚之叫住。
“那几个润州来的,先不要放。关在牢里,好吃好喝,别难为他们。”
“留着做什么?”
“等陈观察使的回信。”顾砚之翻开下一份公文,语气如常,“他若来了信,把人交还润州,便是给他做脸。他若不来,便是我给他留的最后一步台阶。到时候怎么处置,便由不得他了。”
沈既明点了点头,出了后堂。
三日后,润州的回信到了。
信不长,陈观察使在信中只说了一句话:下官失察,惭愧无地。所涉之人,任凭宣城处置。又过了一日,润州便传来消息,那姓钱的粮商被观察使衙门查了账,铺子关了,人也被拿了。那个在背后出主意的幕僚,当天夜里便收拾细软跑了,跑到半路被陈观察使派人截了回来,一并关进了润州大牢。
消息传到宣城,齐老七在码头上放了一挂鞭炮。刘有田在铺子里多卖了两百斤茶。城西茶市那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私商,第二天便排着队到县衙来补办牌照。
周主簿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却笑得合不拢。他如今逢人便说:“咱们顾大人,那可是朝廷都夸的人。跟着顾大人做事,痛快。”
顾砚之听见这话时,正在后堂批阅新到的茶农登记名册。她只当没听见,继续写字。
入秋之后,宣城的茶税新法推行了整整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