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工人们去吃饭了,巷子里越来越热闹,脚步声、搬东西的碰撞声、有人在喊“小心那个是玻璃的”、有人在回“知道了知道了”、小孩嘻嘻哈哈追着玩闹的声音……
还有……小奶狗在叫!
不知道谁家还带了一条奶狗,薇薇安开了个门缝看的时候,看见这只小狗一身的黄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但尾巴摇得很欢。
那狗在小孩的脚边蹦来蹦去,最后停在了薇薇安她们院子门口附近,歪头往里看了一眼。
薇薇安和它对视了两秒:“没有吃的。”
薇薇安是有点怕狗的,特别是大狗。她以前在学校宿舍,刚出去没走几步,就有只大狗摇着尾巴靠过来,以为是个可爱狗狗,结果这大黑狗把她的脚脖子当玩具玩似的,含在嘴里。
狗嘴之大,一口包住她的脚脖子,虽然没咬她,但是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怕狗了,实在是无法忘记狗牙靠在自己皮肤上的感觉。
狗歪了歪头,转身看着小主人,它的小主人似乎是怕薇薇安把它带走,或者说是怕小狗不要他了,他赶忙蹲下来把小狗抱怀里,奶声奶气的跟薇薇安说:“这是我的小狗”,然后抱着小狗跑了。
弗蕾雅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了杯水,也过来门缝这,看了看巷子里,又看了看薇薇安,说:“要不要喝点温水?”
薇薇安还没回答,隔壁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可以听出是塔利来了,听声音是搬了很大的东西的样子。
“是塔利阿姨吗?”薇薇安朝着隔壁喊了一声。
塔利听见声音,把东西放院子里,踮起脚看见薇薇安,眼睛一亮,立刻腾出一只手来挥了挥:“嗨!薇薇安,弗蕾雅,你们好快呀,收拾好了吗?给你介绍一个叔叔,这是我丈夫。”
薇薇安就看见院墙上又多了一颗人头,那颗人头对着弗蕾雅和薇薇安说:“你们好,我叫汉斯。”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还要搬东西,先走了。
塔利跟她们说:“她估计了一下,她们还得搬四趟,东西太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脸上带着汗,笑眯眯的。
塔利眨了眨眼,笑了:“回头收拾好了来串门啊,我带了一罐茶叶,真的茶叶,不是那种草叶子兑的。”
她弯腰重新抱起纸箱,朝薇薇安家的院子喊,“走了,还有四趟呢。”
没人再来敲门之后,没有手机的薇薇安躺到帐篷里闭目养神,弗蕾雅跟了进来,躺在幼崽旁边:“薇薇安。”
薇薇安闭着眼睛回了句:“嗯?”
“你说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弗蕾雅看着绿色的帐篷顶发呆。
薇薇安没有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不清楚,应该不差。”
塔利第二趟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把一个蛇皮袋往院子地上一扔,双手撑着地喘了半天,然后直起腰,隔着那道不高的院墙朝薇薇安这边喊:“弗蕾雅,你们家有水吗?我快渴死了。”
弗蕾雅正在院子里摆弄那张从旧住处搬来的木桌。
有点晃,但薇薇安用一块叠起来的硬纸板垫在下面,立刻就稳了。
她听见塔利的声音,抬起头来,没怎么犹豫就说:“有,烧了热水,过来喝点?”
塔利她转头朝自己院子里喊了一声:“我去隔壁坐会儿!”里面传来她丈夫闷闷的回应,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塔利已经一只手撑着墙,轻巧地翻了过来。
薇薇安刚好坐在帐篷里,被从天而降的人吓一跳:“塔利阿姨,你翻墙?”
“门太远了。”塔利拍拍手上的灰,理所当然地说,“就这两步路,直接就过来了。”
弗蕾雅没说话,拿水壶倒了杯水递给塔利。
塔利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低头闻了闻。
慢慢的把一杯水喝完。
“舒服。”她说,“搬了一天,嗓子眼儿都是灰。”
薇薇安在她对面坐下,也捧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水。
塔利的丈夫大概在隔壁听见了,从院墙那边冒出一个脑袋看了一眼,拿了个杯子递过来,说给他也整一杯,拿到水后,又缩回去了。
“你丈夫不太爱说话。”弗蕾雅说。
“他话不少,就是懒得跟陌生人说。”塔利喝了一口水,“等熟了你们就知道了,他能从早说到晚,烦死人。”
塔利听着外面稀稀拉拉的搬东西声,忽然说:“你们知道吗,今天这里路过的皮卡车,比我过去半年见过的都多。”
“大家都搬过来了。”弗蕾雅说。
“是啊。”塔利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人多热闹,但人多也……”
弗蕾雅点了点头。
她知道。
在达利比亚基地,人多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危险,一旦有污染者,周边污染值高的人容易被污染,这样就容易被一群污染者围住。
但此刻,巷子里的热闹声、附近院子里传来的搬东西的闷响、附近某个小孩的笑声,这些东西让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时间都定格了的温暖的感觉。
像冬天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明知道很快就会灭,但还是忍不住凑过去。
薇薇安借此跟塔利说:“妈妈说要买些水泥,在墙上放些玻璃碎,光照进来会很漂亮。”
弗蕾雅补充道:“是的,塔利,你们要不要也弄点碎玻璃或者碎酒瓶,如果不要,我们院子中间那个墙,就弄我们这半边的。”
“不错呀,可以呀,我也烦恼着呢,这样确实比较安全,我们也弄。”塔利看了看院墙,拍手道。
她还说,拆迁办统一划定了这片区域孩子的就读幼儿园和学校,到时候利璐璐可以和薇薇安结伴上学,彼此也有个伴。
塔利还一拍脑门:“忘了!茶叶,回头给你们拿。”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得回去了,还有很多箱子没拆,待会还要去幼儿园接利璐璐。”她走到墙边,再次手一撑,又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她丈夫的声音:“你就不能走门?”塔利的声音远远传来:“门太远了!”
薇薇安看着那堵矮墙,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弗蕾雅说:“我觉得我们跟邻居的关系发展得有点太快了。”
弗蕾雅端起自己的杯子,把最后一口水喝完,说:“是有点。”
她把杯子收起来,又把铁桌擦了一遍,放回院子的角落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口的皮卡车一辆一辆开走,附近的院子里都亮起了灯,昏黄的一小团,在告诉着大家,这间屋子有人。
大家东西都搬了不少过来,肯定得留人看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