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像是有实质的触手,顺着裤管往上爬。这里安静得过分,没有电流的嗡嗡声,没有风扇的呼啸声,只有无数盏微小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像是一片沉睡的星海,又像是一座巨大的电子公墓。
林闲的手电筒光束扫过那一排排机柜。
“IBM 305 RAMAC……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产物。”林闲的手指轻轻拂过机柜表面冰冷的金属外壳,指尖沾染了一层薄灰,“但这不可能。这些机器早就该报废了,而且……”
她凑近观察那些指示灯的闪烁频率。
“它们在读取数据。这种频率,是在进行高频读写。”
“读写什么?谁在读写?”刘园抱着那把变形的扳手,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的空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又让人觉得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看不见的东西。
林闲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最近的一台机柜前,那里有一个老式的CRT显示器,屏幕漆黑,但电源灯亮着诡异的绿光。
“刘园,你看这些标签。”
刘园凑过去,借着手电光看向机柜侧面的金属铭牌。上面没有型号,没有序列号,只有一行行用打字机敲上去的名字和日期。
*【编号0421:李默。存入时间:1998年。状态:已删除。】*
*【编号0715:张婉。存入时间:2001年。状态:已删除。】*
*【编号0903:陈……】*
“已删除?”刘园念出这三个字,眉头紧锁,“既然是删除了,为什么还要存在这里?这就像你把垃圾扔了,结果垃圾还在家里摆着展览一样。”
“因为在这里,‘删除’不代表消失。”林闲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在计算机科学里,删除只是抹去了索引,数据本身还留在磁盘上。而在这里……”
她指了指那些闪烁的绿灯。
“这里的‘删除’,是指从人类社会中被抹除。他们的□□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失踪了,但他们的意识、记忆、人格……被‘备份’到了这里。”
刘园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机柜。
“你是说,这里面关着的……都是人?”
“是‘被删除’的人。”林闲纠正道,“那些不被允许存在的声音,那些不被允许留下的记忆。”
突然,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打破了死寂。
*滋——滋——*
声音来自刘园刚才撞到的那台机柜。
刘园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体:“我没用力!我发誓!我就是轻轻靠了一下!”
“不是你的问题。”林闲迅速转身,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那台机柜的控制面板上。
刚才刘园那一撞,似乎震松了某个接触不良的接口,或者是触发了某种压力感应开关。那台原本漆黑的CRT显示器突然亮了起来,绿色的荧光字符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紧接着,那个放在中央办公桌上的磁带录音机,突然“咔哒”一声,按键自动弹起,磁带开始飞速倒带。
*沙沙沙……沙沙沙……*
磁头摩擦磁带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要开始了。”林闲盯着那台录音机,手中的录音笔早已打开,“刘园,退后。”
“我不!”刘园反而上前一步,挡在林闲身前,手中的扳手举得高高的,“这玩意儿要是吐出个贞子来,我就给它一扳手!”
磁带倒带到了尽头,播放键自动按下。
这一次,传出来的不再是那种令人发疯的声波攻击,也不是父亲那诡异的宣告。
而是一段吉他声。
清澈、干净,带着一点点笨拙的扫弦声。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你说你想去海边……”*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伴随着吉他的旋律,从那个破旧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少年特有的羞涩和紧张,像是第一次在喜欢的人面前唱歌。
刘园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中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在脚背上她也毫无知觉。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这不可能……”
林闲惊讶地看着刘园:“你认识这个声音?”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唱着,歌词很简单,旋律也很俗套,是二十年前流行过的一首口水歌。但在刘园的耳朵里,这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魔咒。
“阿……阿泽?”刘园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停止了滚动,定格在一行字上:
*【编号1124:苏泽。存入时间:2004年。状态:已删除。】*
“苏泽?”林闲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随即震惊地看向刘园,“那个……你高中时的初恋?那个在高考前夕突然失踪,所有人都说他跟人私奔了的那个?”
“他没有私奔!”刘园突然尖叫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他没有!他答应过我要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他那天只是说去买瓶汽水,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警察找了三个月,说他可能离家出走了……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变成一段录音?”
她疯了一样扑向那台机柜,双手在那些冰冷的按钮上胡乱按着,仿佛想透过这层金属外壳,把里面的人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