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半句,当林垚坐在便利店的柜台后,发现入目所及的一切生活痕迹都写满了贫穷和困顿时,他不得不承认,或许沈负确实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其实到这里他真的该走了。
因为林垚已经开始意识到,或许沈负的喜欢,沈负对他的好,其实都是没有目的,也不求回报的。
沈负不给他发消息,并不是有谁从中作梗,而是沈负确实不想和他产生交集。
暗恋的重点不在于恋,而在于暗。
沈负只是在他们的生活偶尔交集时伸出手帮他一把,或许这个行为背后确实藏着喜欢,但并不代表他要追求。
是他……太咄咄逼人。
仗着沈负的温柔,逼着他主动从阴影里走出来,越过楚河汉界,来到他的世界里,来到阳光下。
可最后为什么还是没走呢?
林垚真的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可能是因为沈奶奶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老人说阿负太孤僻了,在学校里向来没什么朋友,你一定要留下来吃饭呀,我现在就去买肉。
可能是因为在看到他笔袋里的顶针时,奶奶说“啊呀,原来当时负仔说不给就哭的那个小孩是你。”
也可能是……那瓶并没有被提起,但已经递到手畔的冰豆奶。
老人的眼珠已经浑浊了,但却又好像能看透一切,她把豆奶放在他作业本边,语气有小心翼翼的恳求:“小林同学呀,我知道你们学校里很多人都害怕阿负,但他其实是个好孩子,谁对他好一点,他都会放在心上。”
林垚想,那我就喝完这瓶豆奶再走吧。
红色的塑料吸管被人咬瘪,林垚啜饮着甜滋滋的豆奶,再抬眼时,沈负已经站在了便利店门口。
……
沈负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林垚趴在柜台上安静写作业的模样。
男生皮肤本来就白,被冷光灯一照,整个人便透出股瓷娃娃般温润细腻的质感,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看起来漂亮乖巧极了。
明亮的炽光灯管将不大的便利店照得纤毫毕现,收银台的玻璃桌面上,摊开的作业本和水笔零乱摆放着,旁边还有瓶喝了一半的唯怡豆奶。
他怎么会在这?
沈负看着眼前的场景,大脑有一瞬间完全是空白的。
心中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愤怒,有痛苦,或许还有说不上来的难堪和羞耻,总之当沈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柜台后边,伸手攥住了少年那节纤细的腕骨。
“走!”
“等等——”
身后响起的喊叫声写满惊慌,沈负很熟悉这个声音了,因为他们曾经贴得那样近过,声音的主人曾在他耳畔黏黏糊糊的撒娇,提出一个又一个要求,大胆又肆意,仿佛笃定他不会生气。
他也确实没有生气过。
最多只是无奈。
轻轻叹口气,然后便屈服。
可此刻这个声音提出的要求沈负却不想满足了,他脚步不停地拉着林垚往前走,不顾祁小舟惊讶的眼神,连身后传来的玻璃破裂声都没有听到。
西桥村的路沈负实在是太熟悉,他紧紧攥着少年那节纤细的腕骨,健步如飞地向前走着,穿过弯曲的小巷,穿过拥挤的人群,眼瞧着就要走出牌坊。
“沈负…我疼…”
“沈负,你松手,我可以自己走!”
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所有嘈杂的环境音里钻透而出,钻入沈负失去理智的大脑,沈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在西桥村的牌坊下猛地停住了脚步。
五指渐渐松开。
温热的、滑腻的肌肤从指间抽走了。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身后传来,沈负不敢回头,他的心好像随着那道哭声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水浇灭了怒火和痛苦,只余下了难堪和羞耻。
自己在生什么气呢?
沈负有些茫然地想。
他家便利店的地址很多人都知道,因为好奇而找来的八中学生也不是一个两个。
从前面对这种情况,他不是表现得很淡然吗?不是只要不在奶奶面前乱说话害老人家伤心,就无所谓同学窥探自己不体面的生活吗?
沈负心里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水就像高浓度的硫酸,将他从小练就的那身钢筋铁骨瞬间溶化,生理性的疼痛从心脏飞速向四肢百骸蔓延,沈负几乎无法再维持挺立的站姿。
背脊一节节无力地垂下。
听着身后的哭声,沈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了自己的卑劣。
他骗了自己。
原来他并非不在乎那些肮脏的、染着鲜血和罪恶的过往,他的通透和坚强也只是不得已的包装,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可怜可笑。
黑暗让他有了藏身之所。
但只要月光一照,他就原形败露,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