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周欲一晚上都没能睡好。

他想不明白，鹿黎看着那么阳光，怎么许出的愿望，能比眼镜蛇的蛇信子还毒。

后来他反复告诫自己，那是别人家的家事。鹿黎亲妈都被气死了，才只是许了个愿，又没真做什么，愿望而已，他不该去想，也管不着。

于是天上的星星，又统统变回了鹿黎的脐钉。

周欲躺在漫天晶亮的脐钉里入睡，睡睡醒醒，有时候睡到一半，他感觉被子鼓起来一大块儿，他迷糊着想解决一下，手都放上去了，又觉得这样不对，他便绷紧下颌，忍了。

他原以为沈寒玉会很快回来。可他也没想到，沈寒玉去完巴黎，又带着小男朋友去了马尔代夫，斐济，坎昆。

但沈寒玉，也会挑他们时差刚好能对上的时间，每天给周欲打视频，问周欲都干嘛了，有没有背着她交朋友。

每当这时候，周欲就会用眼神示意鹿黎藏好，再带着满心的愧疚，和沈寒玉说谎。

“我看啊，你妈这是拿管男朋友的架子来管你。”鹿黎点评道。

周欲确定视频已经挂了，才锁好手机：“你还挺懂。谈过男朋友？”

鹿黎正坐在周欲家餐桌前，翘着二郎腿，吸溜着麻辣小龙虾外卖：

“没见过猪飞，但我见过猪跑。不瞒你说，我爸出轨我妈的时候，还抽空包了个男的。俩人在屋里喘得啊，啧，我爸还是在上面的。他就是这么管他小男友的，他管这叫占有欲。”

周欲愣住：“你怎么知道，你爸是在上面的？”

鹿黎毫不在意地把嘬完的虾头吐掉，用手比了个八：“当时我听到那声音就把门踹开了，一开门，什么都看见了。那男的，被我打完，头顶缝了八针，躺了半个月才下病床。”

周欲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对。但他还是好奇：“男的和男的，能怎么做？”

鹿黎幽幽抬眼，脱掉一次性手套，又抽出两张纸，擦干从塑料手套渗进手上的红油，把纸团扔周欲身上，笑了笑。

然后他摁着桌子起身，走到周欲身后，一手揽住周欲，向前一顶。

“就这么做。”他轻声说。

周欲原本平稳的心跳线，冷不防猛地拱起来了一下。

原本沈寒玉不在家的期间，他们放学一起打台球，打完台球就在周欲家里吃外卖，吃完外卖，再一起找个电视剧，或者电影看。

可因为鹿黎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外卖变得没滋没味，电视剧周欲更是看不进去。

今年秋天意外爆了个古偶剧，捧红了个男顶流。电视上，新晋顶流顾烬生，正用那看狗都深情的大眼睛，对女主念深情台词。

鹿黎一条腿支在沙发边，人靠在周欲身上咯咯直笑，嘴里还学着顾烬生的模样念叨台词。

他念完，拿肩膀撞了撞周欲：“我这台词念得怎么样？周欲啊，你看我像不像做明星的料？”

周欲心想，人家那台词念得多有感情。我太奶说梦话都比你强。

但他还是放轻声音：“你有这样一张脸，要是以后做明星，顾烬生都得没戏演。”

这话简直夸进了鹿黎心坎，鹿黎满意翘起嘴角，把脑袋靠在周欲肩上，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有点困了。

周欲斜斜望着鹿黎。

之前贴着身后的触感，挠红了周欲的脸庞。可他依旧面无表情，光看着这张冰山脸，压根没人能看出，这个人的心在烧。

他在想，原来男人不止会打脐钉。

男人还能草。

男人，竟然能草。

这些日子，他们两个越走越近，鹿老二也越来越不高兴。不过，鹿黎才不在乎老二高不高兴，干他屁事，他高兴才最重要。

有时候，鹿黎到学校到得早，还会给周欲扔一份买好的煎饼果子。

里面还多加了两根肉肠。

周欲看着鹿黎那“多吃肉”的口型，心里一暖，把那沉甸甸的煎饼果子吃了个精光。

其实在鹿黎心里，这就和顺手喂条流浪狗差不多。

鹿黎不爱吃家里早饭，他就是喜欢吃不加土豆丝的煎饼果子，因为他也要吃，所以就顺手买了。

所以他哪里清楚，这些煎饼果子，在周欲心里，垒成了堪称珠穆朗玛峰的的煎饼果子山。

一块煎饼一块砖，煎饼果子也能垒成山。心里揣着珠穆朗玛峰的周欲，逐渐包揽了鹿黎每节课的作业，他还会在夜深人静时走进厨房，在网上找教程，开火，学做饭。

鹿黎给了他珠穆朗玛峰，他也想还鹿黎一座山。

但很快周欲就没机会学做饭了。

因为鹿黎开始在他家过夜了。

鹿黎嫌弃周欲家其他房间有怪味儿，用他的话来讲，那是有人做过爱的味道。他鹿黎可不睡别人打过炮的床。

然后鹿黎话锋一转，笑吟吟地把下巴搭在周欲肩上：“你屋里就没有怪味儿。”

周欲心里紧张，神情端庄：“我屋里是什么味道。”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是什么味道？”

鹿黎的眼睛，从周欲眼睛打量到头发丝。他踮脚，凑得更近了些，像只大猫似的，用鼻尖在周欲脖颈处嗅了嗅：

“是性压抑的味道。”

周欲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鹿黎却捂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开玩笑，你身上嘛……挺香的，是沐浴露和洗衣珠的味道。你用的沐浴露，是Tom Ford的乌木沉香吧？咱俩用的肯定是一款，你闻闻，咱俩身上，是不是一个味儿？”

他说完还将小臂伸到周欲眼前，让周欲去闻。

周欲便低头去闻。

怎么办。

真的，很香。

那香味萦绕在周欲鼻尖，无论是看电影，一前一后洗澡，还是两人一起刷牙，鹿黎身上的香气，都没散去过一丝一毫。

周欲那干净的卧室里，鹿黎正躺在周欲床上，来回伸腿。一会四仰八叉刷手机，一会趴着刷手机。

没过多久，躺在大床另一头的周欲，就收到鹿黎给他转发的一条视频。

那是个日本电影切片，电影叫《走私者》，切片里，一个染着黄头发的杀手，脱下外衣，露出背后着实惊艳的刺青。

那演员背后脊沟里，蜿蜒着一整条脊柱样式的花纹，纹路从颈后一路爬进腰际。

鹿黎侧过头，半张脸贴在枕头上：“这纹身，好看吗？”

周欲也放下手机，侧过头：“嗯。”

“好看？”

“好看。”

“那行。”鹿黎说完，又接着刷手机去了。

他不知道周欲说了谎。

好看的，不是那纹身。

好看的，其实是鹿黎在黑夜里，映着满天星河的眼睛。

两个用了同样的沐浴露，从头发上，皮肤上，枕头上，全散发着同样香气的人，一左一右，在大床上相继阖眼。

结果鹿黎睡不着，周欲也睡不着。原本睡在大床两边的他们，睡着睡着，距离就越来越近。

鹿黎干脆也不演了，往周欲旁边一凑，闭着眼说：“我知道你没睡着，我听见你朝我这边挪了。”

周欲不敢回答，装睡。

鹿黎又说：“知道吗周欲，我喜欢漂亮的东西。你说什么叫漂亮？在我这，镶钻的脐钉漂亮，耳骨钉漂亮，限量的理查德米勒漂亮，你的脸，也漂亮。”

周欲心跳一停。

鹿黎脑袋朝他这里挪了挪，发丝剐蹭着周欲的肩：“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变普通了，我也就不喜欢你了。”

周欲心跳又一停。

“你什么意思，”周欲说，“我现在不普通，你现在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