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黎痞痞地笑了：“喜欢啊，像喜欢我家大白那样喜欢。”

后来周欲才知道，所谓大白，是鹿黎家里养的赛级哈士奇。

那天过后，鹿黎来家里睡觉，成了常态。

鹿黎总是身边也不带，空着一双手，来周欲家过夜。反正周欲家里什么都有，牙刷有新的，浴巾用周欲的，衣服也穿周欲的。

他乐在其中，而同床共枕久了，周欲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朦胧。

一天半夜沈寒玉又打电话过来，鹿黎刚睡着就被吵醒，就差炸毛发作。

周欲瞬间清醒，嘘了一声，将手盖在鹿黎嘴巴上：“我妈给我打电话，你先别出声。”

鹿黎迷茫地眨眨眼，声音因为被周欲手掌捂着，说话呜噜呜噜的：“他妈的不要啊。”

想到不接电话会带来的后果，周欲没松手，严肃道：“真别说话，我妈不让我交朋友。”

鹿黎瞪着眼，继续呜噜呜噜：“她爱干嘛干嘛，她敢惹我，你妈我也照样骂。”

那狠厉的表情，配上滑稽的声音，周欲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好了，我很快就打完电话，别说话，乖一点。”

鹿黎还在自顾自挣扎，周欲已经把电话接了：“妈。”

大半夜的，沈寒玉的声音，听起来却精精神神的，一听就是处在发病的亢奋期：

“宝贝，还没睡呀？真好，我的宝贝最好，就算是半夜，也会接妈妈电话。”

鹿黎翻了个白眼。

周欲怕鹿黎说话，把那嘴捂得严严实实：“怎么了？”

沈寒玉道：“没什么，就是我对象他……他说他出来太久，要回家看看。”

看来是分手了。果然，物质买来的感情，维持不了太久，哪怕是大美人沈寒玉。

周欲的手背，因为太用力，冒出了青筋：“哦。”

沈寒玉话锋一转：“妈妈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周欲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只因电话那头，他听见沈寒玉正在上楼梯。

而屋外，也传来了上楼梯的声音。

沈寒玉还在说着：“这惊喜包你满意，妈妈给你买了好多好多东西……”

周欲眼睛微微睁大，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第一反应，是把他这边的语音调成静音，凑近了，小声和鹿黎说：“我妈——”

他话还没说完。

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惊喜吗宝贝，妈妈回来了！妈妈好想你！”

沈寒玉身着艳红色旗袍，出现在周欲房门口，脸上满是幸福洋溢的笑。

那笑才维持了一秒，沈寒玉笑容就全部凝在了嘴角。

她看到自己儿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她没听过，更不认识的人。

这人上半身还没穿衣服，而她的宝贝儿子，就骑在那人身上，两人脑袋几乎要凑到一起，就像是，就像是……

在亲嘴。

沈寒玉后退几步，捂着脸尖叫一声，消失在门口。

周欲脸上血色褪得一点都不剩下。

鹿黎全然不知大祸将至，还在那插科打诨：“你妈长得可真漂亮，难怪连小男孩都愿意跟她。”

周欲的十个指头尖，不知不觉全凉了。

他脑袋正在飞速运转，该怎么办，该怎么保护鹿黎，他边想，把身上的T恤脱了，让鹿黎别想着裸睡了，先穿衣服。

鹿黎衣服才穿到一半，沈寒玉又阴着脸回来了，这回，她手里多了个水晶花瓶。

“你是谁？你是不是想抢走我儿子？！”沈寒玉冲着鹿黎大骂，“你睡我儿子床，为什么我不知道？”

鹿黎本来睡到一半被吵醒就烦，衣服才穿到一半，他那暴脾气也上来了，干脆把衣服扯开，往地面重重一摔：“你什么态度啊？”

沈寒玉两只眼珠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周欲就是为了这个男孩，敢骗她？他们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她唯一的宝贝儿子抢走了？难怪算命大师说过，周欲的欲望必须要压，这不，始作俑者来了……

她悲怆地大叫一声，无措地抬手，用力把那水晶花瓶，对准鹿黎的脑袋，丢了出去！

周欲的瞳孔里，那飞过来的花瓶越来越近。他几乎什么都没想，紧紧把鹿黎的脑袋搂在怀里。

“啪！”

周欲头顶，炸开了水晶做的烟花。

血几乎是瞬间冒了出来，淌了鹿黎一脑门。鹿黎眼看着周欲睫毛挂血，迷糊地睁开眼，又倒在了他肩头。

周欲身上的力气，随着失血，一点一点地被抽走，但他还是坚持着开口：“有脾气冲我来，别动他。”

他说到一半实在没力气，说不动了。

沈寒玉已经慌了，但她人就这样，有错坚决不认，只要占领道德高地，抢先一步发疯，那错的人就坚决不是她：“谁让你挡的！你说我过分，可你骗了我！”

鹿黎拍了拍周欲后背，看周欲连动都不动一下，猛地抬眼，怒视沈寒玉。

沈寒玉以为鹿黎要和她吵架，正准备站在家长的道德高地开骂。

鹿黎却看着插在周欲头发里的水晶碎片，和往外一股一股涌的鲜血，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鹿黎把地上的T恤捡起来，堵在周欲的伤口上止血，又把周欲扶起来，扛在肩膀上，一步，又一步，大步往外走。

可走到沈寒玉身边，他就像是再也忍不住了那样：“他就算骗你一百句一万句，也照样是你儿子。”

沈寒玉也是近距离看到了周欲脑袋上的伤，她双腿发软：“你要干什么？要带我儿子去哪？”

鹿黎光着上半身回头，怒道：“还能干什么？去医院！”

沈寒玉这时候已经理智回笼，说话也吓得哆哆嗦嗦：“我……我也一起……”

鹿黎腮帮紧了又紧：“我告诉你周欲他妈，你这种不配做妈的人要是敢跟上来，我见一次，弄死你一次。”

“还有。”

鹿黎愤愤不平骂道：“你要是什么时候当腻他妈了，我家里有的是地方。反正我家里人多，不缺周欲一双筷子！”

周欲的意识，都随着血往外流。他迷迷糊糊，无论是被鹿黎带上出租车，还是靠在鹿黎身上，他都没什么反应。

但他记得，鹿黎最后和沈寒玉说的那些话。

不缺他一双筷子。

鹿黎刚给出租车司机，转了五百块洗车钱，刚转完钱，就看到周欲闭着眼，竭力忍耐着什么。

不缺他一双筷子。

“周欲？”

鹿黎慌张抹了一把周欲的眼睛，看了看手掌，怎么看都觉得，那血好像变稀薄了，里面掺了一些很像水的东西。

秋天的晚上，气温本来就不高。鹿黎没穿衣服，身上还都是血。血将他们的皮肤连在一起，鹿黎冷得哆嗦了一下，把还算温热的周欲搂怀里，像哄他家大白那样，低声哄道：

“行了行了，我替你出气了，咱马上就到医院，啊。”

伴随着那句话，周欲在恍惚中，绝望地想。

天上的脐钉也好，眼里的星河也好，用头破血流换来的短暂拥抱也好。

他周欲以后就算一无所有。

就算手里只剩两根筷子。

其中一根筷子，也必须写着鹿黎的名字。